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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小西
本欄由本地知名評論人小西與梁偉詩輪流執筆,帶來關於舞台的熱辣酷評。
我得說, 《後殖民食神之歌》大概是陳炳釗最叫人失望的作品。 無疑, 《後殖民食神之歌》令人聯想到陳炳釗1997年的舊作《飛吧!臨流鳥,飛吧!》(下稱《臨流鳥》),但兩者卻是截然不同的作品。
由尋根到懷舊
表面看來,《臨流鳥》跟1996年的《香港考古故事:飛飛飛》相似,仿似一部「懷舊」之作,但了解香港主權移交前曾興起一股尋找文化身份的熱潮,而熟悉陳炳釗的創作歷程的都知道,《香港考古故事:飛飛飛》與《臨流鳥》更像「尋根」之作。但跟《香港考古故事:飛飛飛》以當下回溯過去的視角,以及接近傳統話劇的表演方式不同,《臨流鳥》採取了充滿遊戲味道的後現代技法,對「過去」煎皮拆骨,解構質疑。所以,與其說《臨流鳥》「懷舊」,倒不如說是對於「過去」置疑之作。然而,更有趣的是,其實《臨流鳥》是一部「未來考古學」之作──作品的視點被設定在於當時演出時間(1997年)而言的「未來」,而作品中所指向的「過去」,卻正正是九七「當下」。換言之,當時的創作人化身「未來」的敘事者,借用他們的眼睛,希望檢視他們當時所置身的「當下」。結果,陳炳釗結合了輕靈的後現代遊戲形式與「未來考古學」的批判視角,創造了一齣成功貼「當下」之作。
與此相對,《後殖民食神之歌》中的陳炳釗,真的開始懷舊了,跟「當下」漸行漸遠。《後殖民食神之歌》自香港已故著名作家也斯長篇小說《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改編而成,跟也斯對香港文化身份的熱烈擁抱態度相比,陳炳釗無疑多了一份猶豫。熟識陳炳釗過去作品的都知道,這份猶豫並不陌生,我姑且稱之為「哈姆雷特」式的猶豫。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亞筆下的著名角色,在面對為父報仇與戀母的多重情結,哈姆雷特經常反覆思慮、猶豫不定、躊躕不前,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式焦慮主體」。然而,陳炳釗作品中的哈姆雷特主體,或許更多是東德劇作家海諾.穆勒(Heiner M�▍ler)的《哈姆雷特機器》(Ham letmachine)中的後現代版本,一個面對歐洲戰後廢墟的「知識分子式焦慮主體」。事實上,我們可以分別在陳炳釗早期的作品以至近年的「消費時代系列」中,找到哈姆雷特的身影。事實上, 《後殖民食神之歌》中對「後殖民」的「後」之界定,正正是「暗胎怪生、猶猶疑疑」。
跟「當下」漸行漸遠
然而,跟《臨流鳥》不同,《後殖民食神之歌》卻是立足「當下」,主要回溯九七前後的「過去」,「懷舊」之氣味甚濃。我們知道,在《後殖民食神之歌》今次的改編中,陳炳釗只改寫了其中三章,分別擷取了食神老薛、史提芬、愛美麗和小雪四人的故事。明顯地,除了差不多一直仿若置身事外的敘事者小雪以外,食神老薛、史提芬與愛美麗,分別代表了戰後嬰兒潮、六七十後與八十後等三個世代。雖然,在陳炳釗的改編下,食神老薛與史提芬明顯代表了「過去」,而愛美麗則代表了「未來」,但我得說, 上述三個角色都在不同程度上沉緬在九七前後的「黃金歲月」回憶中(就算是看似最沒有記憶包袱的愛美麗,都視肥叔叔(即老薛)為美好童年的象徵)。雖然食神老薛與史提芬總是「自我感覺良好」(「後」的另一層意思),但藉�茯�酒與食物,他們在酒酣耳熱之際,總是流露出一份「今非昔比」的憂鬱。
當然,跟食神老薛與史提芬相比, 八十後愛美麗似乎永遠立足「當下」,但在她永遠開朗與迎向未來的笑容下,我們卻明確看到她在美好童年記憶的籠罩下,若有所失。若說食神老薛與史提芬所懷的,是盛年時期所碰上的黃金歲月,愛美麗的黃金歲月似乎更依稀彷彿。所以,與其說《後殖民食神之歌》中的「 猶猶疑疑」,是對九七前後經驗本身的批判與質疑,倒不如說是那一代後殖民文化人複雜心情之虛擬再現。究其原因,《後殖民食神之歌》很感性,卻繞開了「後殖民」中的「殖民」,無法為一代人的「後殖民」心情探本溯源,對症下藥。 結果,《後殖民食神之歌》只在懷一代文化人的舊──那裡既充滿了過去的美好,也充滿了苦澀,而那份苦澀恰好跟當下的苦澀對照。以苦澀對照苦澀,無法走出困局,「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沒法為當下的苦澀探源,陳炳釗也就失去了爆破現實的觸覺,跟「當下」愈行愈遠。
然而,說陳炳釗已完成失去時代觸覺,又不完全正確。看看他近年好幾個「新文本」作品,無論是《金龍》、 《電子城市》等翻譯劇,還是像《十七個可能與不可能發生的2012的戲劇場景》那樣亦步亦趨、依�茩^國新文本的葫蘆畫瓢的山寨模仿(Copycat)之作,都對全球化年代的「當下」,有�茞妤`敏銳的觸覺,配合取經自「新文本」的間離技法,可謂神采飛揚。相比之下,《後殖民食神之歌》離「新文本」,也離「當下」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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