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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大慶
曾讀過北宋著名詞人秦觀寫的一首《納涼》詩：「攜杖來追柳外涼，畫橋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從這首詩中，古人夏夜納涼的情景可見一斑，就是「攜杖出戶，來到柳外，安上胡床，依『倚』其上，怡神閉目，追尋清涼」。
北宋人民的這種戶外納涼方式，一直延續到800多年後的上世紀七十年代。當時中國科技不發達，電風扇尚未普及，空調還沒有問世。絕大多數百姓吃罷晚飯，耐不住家中的悶熱，闔家老少紛紛出門，在河邊、橋上、大樹旁支起竹床、擺放藤椅，盡情享受河風的吹拂，讓躁熱的心安靜下來。
北宋的納涼用具也很低碳，是一種用竹子編成的柱狀物體，叫做抱枕，也稱「竹夫人」。這是從唐代沿襲下來的，不少中國文學裡都有關於竹夫人的記載，解放初期，許多老人還用過它。所謂「竹夫人」，乃是竹匠用光滑纖細的竹皮編織而成，即將縱橫交錯的竹皮織成一個一端封口，另一端可開口的周身孔隙的竹籠。由於竹籠中空而透氣，涼爽而富有彈性，所以手腳間夾個玲瓏多孔的「竹夫人」，睡眠時就覺得涼快多了。試想夏天睡覺的時候，床上鋪着涼席，然後再抱一個「竹夫人」，全身的皮膚都能貼在涼涼的竹子上，自然清涼舒適。
再說皇室的納涼設備，自然遠比民間豪華。據史料記載，唐代時，皇帝在宮廷中就建有專供避暑的涼殿，殿中安裝了機械傳動的製冷設備。這種設備採用冷水循環的方法，用扇輪轉搖，產生風力將冷氣送入殿中。與此同時，還利用機械將冷水送往屋頂，任其沿簷直下，形成人造水簾，激起涼氣，以達到消暑之目的。《唐語林》卷四裡對此有詳細的敘述：「玄宗起殿，......時毒方甚。上在涼殿，座後水激扇車，風獵衣襟。......四隅積水簾飛灑，座內含凍。」由此可見，這種製冷設備利用自然水冷，具有較高的降溫能力。到了宋代，這種設備造得比唐朝更加豪華。《武林舊事》卷三載：「禁中避暑，多御復古，選德勘殿及翠寒堂納涼。長松修竹，濃翠蔽日，層巒奇岫，靜窈縈深。寒瀑飛空，下注大地可十畝。池中紅白菡萸萬柄，蓋園丁以瓦盎別種，分列水底素馨、建蘭、麝香藤、朱槿、玉桂、紅蕉等花數百盆於廣庭，鼓以風輪，清芬滿殿......」從中可以看出，宋代涼殿不但以風輪送冷水涼氣，而且還在蓄水池上和大廳四周擺設各種花卉，使冷風帶香，芬芳滿室，效果極好。除此以外，宮廷中還備有大量的藏冰。明朝時，由工部負責鑿冰窖多處，每年伏日，各衙門官員可憑「冰票」領冰。至清朝，冰窖日盛。
古代民間百姓用得最多的納涼工具是扇子。扇子又稱「搖風」，以扇搖風逐暑最早要追溯到原始社會，只不過那時人們搖的是樹葉。唐代詩人杜牧的一句「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把扇子從實用主義上升到了藝術境界，大家閨秀的絹帛扇，文人雅士的書畫摺扇，甚至諸葛亮的羽毛扇，孫悟空的芭蕉扇等都有了文化的靈氣。
兒時，扇子是夏令必不可少的納涼工具。尋常人家，不管條件好壞，三五把扇子是少不了的。記得那時客人登門拜訪，母親總是先遞過一把芭蕉扇，如果是長輩，母親還忙不迭地幫着扇風。那時，我們兄妹三人很頑皮，常常拿着扇子追逐打鬧。母親怕我們把扇子弄壞，所以每把扇子都用布條鑲邊，還在上面寫上我們的名字，誰弄壞了自己的扇子，挨一頓罵是少不了的。
在我家居住的胡同裡，夏日的傍晚，周圍的伯伯、叔叔們常裸着上身，在胡同的槐樹蔭下，邊下象棋邊搖芭蕉扇納涼，很是悠閒自在。一些頑皮的兒童則不時搶過大人的芭蕉扇，放在胯下當馬騎，嘴裡還叫着：「駕！」
往日人們手持芭蕉扇納涼的情景，堪稱是舊時民間夏日一幅別致的胡同民俗畫。
下放農村的歲月，晚上納涼，芭蕉扇成了我們知青最鍾情的納涼用具。收工回家，吃完晚飯，用冷水沖個澡，然後躺在門前空地的竹床上，眼望星空，手搖芭蕉扇，一邊扇涼，一邊不時地在身上、腿上「啪」一下，驅打蚊蟲，顯得既風情又實用。「清涼世界，出自手中，精逾鬼斧，巧奪天工」，這是文學家郭沫若的一首詠扇詩，既說明了扇子的用途，又讚美了扇子的工藝。炎炎夏日，手持芭蕉，輕搖慢揮，清風徐來，神清思爽，不亦樂乎。
曾幾何時，搖扇納涼的時光漸漸離我們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電風扇，再後來家家戶戶幾乎都用上了「讓春天永遠陪伴着你」的空調了。然而高科技也有它的不足之處，台扇風力大，卻太猛，吹多了頭暈；吊扇位置太固定，吹及的範圍有限；微風吊扇風太柔，抵擋不住夏日的滾滾熱浪；空調用時門窗緊閉不通風，總覺得心裡憋得慌，不小心還容易着涼，患上感冒等疾病。
「還是用扇子好，納涼不花錢，活動又健身。」年逾九旬的老母親如是說。
想想也是。搖扇子不但給人帶來絲絲涼意，還能驅趕蚊蠅等飛蟲，同時手腕的力量得到了鍛煉，手腕關節更靈活自如，也促進了部位血液循環。只是納涼的效果差些。
其實，納涼用具的先進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態。古時不少文人雅士講究「煩夏不如賞夏」，水畔涼亭，孟浩然「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閒敞」；山澗泉旁，元代詩人釋英「六月山深處，輕風冷襲衣」。王維、白居易、梅堯臣都曾去寺院誦佛品茶以忘憂解暑，「非是禪房無熱到，但能心靜即身涼」，一語道破禪機。相比於古人，坐在空調冷氣房裡的我們無疑幸福得多，但古人「心靜自然涼」的修為卻是我們難以達到的。古人不用空調冷氣，但他們擁有的是無限的悠閒和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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