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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師在楊公堤邊教授太極拳，比起學費，他收徒更講究「眼緣」。 網上圖片
陳 莉
那時候，劉老師幾近崩潰，對這個社會快要徹底失去信任、陷入絕望了。如果他的女兒再受他出身的影響，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好好活下去了。
那年，北京師範大學在寧夏僅有兩個招生名額，而他女兒是文科第一名，得到名額可謂探囊取物。只是，一生的遭際令他懸着一顆心，生怕女兒也如他一樣不幸。那個年代的「出身論」，已經令他一生坎坷。
劉老師早年上山下鄉，從浙江來到寧夏農村。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所以一向沉默寡言，村裡開會，他主動靠邊站，只聽不說。但他不僅吃苦耐勞，而且聰明能幹。別人能幹的活，他能幹；別人不能幹的活，他動動腦子，也解決了。他漸漸贏得了村支書的信任和尊重，有時候，村支書直接讓他坐到桌邊談問題，還常常邀請他一起吃飯喝酒。即使如此，他依然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並不倚仗村支書的勢力僭越一步。
後來，工廠招工，村支書說：「你一個有文化的人，在這裡太委屈了，我推薦你吧。」推薦後有人來面試，可是沒有了下文。如此三四次，招工招生，他都因村支書的竭力推薦而對未來充滿期盼，又皆因「沒有下文」而空歡喜一場。有一回村裡修路，很多問題工廠裡的正式工人都無法解決，他一個臨時工都算不上的人又挑起了大樑，立下了大功。可他依然只能屈身在村子裡，連村支書也困惑了。
「你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村支書問。
「我知道自己是資產階級出身，出身不好。」他回答。
「出身再不好，我這麼推薦，也應該出去了。」村支書說。
下一次，又有招工機會，村支書捨命請求招工的人把他的檔案拿來看看，只見檔案上寫着：「此人出生於資產階級家庭，受資產階級思想教育極其嚴重，對黨的階級路線政策極其不滿。」村支書把這段話給他看了，他汗如雨下，之前的無奈瞬間轉為絕望的激憤。
「你這是得罪了誰？這麼狠毒，這不是要了你的命？」村支書說。
再得罪誰，也不過是可以給他的檔案寫材料的中學班主任。
那年月如此的定性，任何成年人當然都知道其後果，而那年月的仇恨，無法解釋。難怪他被分配到最偏遠的寧夏。然而，命運卻又給他安排了一個救命貴人。
「你要答應我保密，你應該知道，我做這件事是提着腦袋的。」村支書說道。
劉老師點頭。
村支書拿出筆和公社信箋寫了幾句話：「此人雖然出生於資產階級家庭，但是上山下鄉以來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表現良好，屬於可以教育好的青年。」寫完，村支書蓋上公章，把信箋放入他的檔案中。
他的命運就此改變，終於得到招工機會，離開了農村。
劉老師在中學時期就開始練習太極拳，善於覺察自己和別人的情緒。他在寧夏退休後回到杭州，起先在天竺路三生石邊收徒授課，後來這裡熱鬧了，他又改到楊公堤邊清靜的地方。他收徒講究「眼緣」，有些人無此根基練不好，或者沒有長久心，他並不看重那一份學費，不會勉強收徒。生活對他幾十年的折磨，並沒有磨掉他對信念的堅持。他華髮白眉，面容慈和，可時不時眼神也會流露出堅毅，講話也有幾分鏗鏘。
「好在遇到這樣一位村支書，讓我的人生還有希望。蒼天在上，我的青春獻給了西北，可我希望女兒的未來不要受到我的影響。」他說。幸虧他對女兒命運的擔憂只是虛驚一場，她最終如願考入了北師大，後來分配回杭州當了一名教師。
「當時的班主任還在的，我們也有班集體的聚會。每回看到他，都離得遠遠的，我不願意恨他。」劉老師說。
那時候的村支書大權在握，他還算幸運，遇到了一個有良知的人。他講起了另一對不那麼幸運的男女。這對情侶是一起上山下鄉到農村的，分配到了兵團裡。兵團的連長愛上了女知青，卻和男知青談判：「你和她分手，我給你安排提拔。」
「居然是這樣？他為什麼不直接追求女知青，或者直接用『提拔』誘惑女知青？想要談戀愛，也應該先要人家女知青願意吧？」我問。
「男知青和她關係好。」
「可是這樣的話，他就要解決兩個人的問題。如果他直接追求到女知青，男知青的問題也就不復存在。」我如此想着，卻沒有問出來。類似的情況，過去在諸多文學和影視作品中也看到過，只是那時候年紀還小，沒有如此思考。現在想想，這種安撫工作，或者人與利益的交換，可能會避免發生過激的社會問題。
可是熱戀中的人，並不受利益誘惑。尤其在那個時代，雖然艱苦，但其實對於骨氣的提倡已經深入骨髓，只是被應用到愛情這裡了。男知青堅決拒絕了誘惑，女方也斷然拒絕。
故事最曲折的是，熱戀中的女知青懷孕了，墮胎必須要單位開證明。可是證明開不出來，因為這件事正好落在連長手裡了。連長串通其他連隊的知青作偽證，告男知青強姦罪，欲將其投入監獄。男知青逃了。逃了幾天，他想起女知青腹中的孩子，毅然決定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承認自己強姦了戀人，只為了開出墮胎證明。
「他們不可以直接結婚生孩子嗎？」我問。
「不准。」劉老師回答。
女知青怎麼可能承認自己的戀人是強姦犯呢？但是她拒不承認，法院就判不下來。
「她最終墮胎了嗎？」我問。
「男知青承認強姦，就開出來墮胎證明了。」
我忍俊不禁。可在那個年代，這是一件十分悲苦愁悶的事。
後來，他們終於結婚了。兩個人都很堅持，都很硬氣，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努力，終於邁過了那道足以毀滅他們的坎。是的，只要有一方示弱，另一方就會被毀滅。
「他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在一起的。」
「他們幸福嗎？」
「生活本來就是平淡的，平淡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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