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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齡童版美猴王。 網上圖片
王曉華
近來,圍繞�茪誘p齡童是否應該上春晚的問題,眾多網民又任性了一回。在微博和微信上,他們密集發聲,強烈要求央視邀請「美猴王」參加猴年春晚。其態度之堅決,足以令瀏覽者動容。
從大眾心理學的角度看,上述要求不但合情合理,而且顯現出民間智慧的強大,猴年春晚請「美猴王」,還有比這更有喜感的畫面嗎?然而,劇組的回應最終還是掃了大家的興:春晚節目組根本沒有邀請過六小齡童,所謂「六小齡童節目被斃」的消息純屬空穴來風,甚至可能源於某些幕後推手的商業炒作。
洶湧的民意沒有獲得肯定,許多人自然會感到失望。那麼,春晚導演組為什麼作出這樣的決定?是由於固執,還是因為缺乏智慧?如果考慮不周,站在他們背後的專家團難道沒有提出及時的提醒?顯然,原因可能比想像的複雜。根據我掌握的知識,這或許與美猴王複雜的血統有關。猴年春晚紀念的是土生土長的生肖猴,《西遊記》中美猴王則具有無法抹去的外國胎記。這是微妙卻極為重要的細節,為普通網民所忽略,但卻極可能影響了導演組的決策。要明白箇中道理,還要回顧歷史。六小齡童扮演的孫悟空是《西遊記》中的人物。《西遊記》敘述的是唐僧取經的故事,其主要情節都折射出道教和佛教的影響。道教固然是國貨,但佛教卻是源自印度的舶來品,因此,孫悟空很可能具有多重身份。那麼,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此,學術界的意見並不統一。魯迅認為孫悟空演變自中國古代傳說,是淮水水怪「無支祁」的變形。據傳,「無支祁」的形狀像猿猴,塌鼻子、凸額頭、白頭青身、火眼金睛、力大無窮,其特徵與孫悟空頗為相似。這個觀點雖然不無根據,但無法解釋下面的事實,可能難以成立:中國水怪為何不信本土的道教而承擔了弘揚佛法的使命?
正因為出於這樣的疑慮,胡適在《《西遊記》考證》一文中說:「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話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的......在印度最古的紀事詩《拉麻傳》(即《羅摩衍那》)裡尋得一個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齊天大聖的背影了。」對於胡適的說法,印度學大師季羨林表示贊同。在《《羅摩衍那》在中國》一文中,季羨林也強調:「這個猴子(孫悟空)至少有一部分有《羅摩衍那》中神猴哈奴曼的影子,無論如何標新立異,這一點也是否認不掉的。」從《西遊記》的具體情節來看,孫悟空的確攜帶�茷╞ㄟ猁熙﹞幫穧]:聰明非凡,能排山倒海,會騰雲駕霧,善於變幻形象,乃智慧和力量的化身。
在創作戲曲《西遊記》時,元代作家楊景賢曾坦言他是「神佛降孫」的產物。由此可見,即便孫悟空形象脫胎自「無支祁」,他也是中印文化交流的產物。沒有佛教的傳入,就沒有《西遊記》和孫悟空。那麼,猴年應該出場的猴是不是他呢?顯然,我們不能理直氣壯地說「是」。這個猴屬於十二生肖,源於中國古代的動物崇拜,而孫悟空這個形象則誕生較晚。據湖北雲夢睡虎地和甘肅天水放馬灘出土的秦簡可知,完整的生肖系統早在佛教傳入前就已經存在。古人認為:「猴,候也。」「候」的意思是伺望、觀察。猿猴生性聰明警覺,善於識別獵手的誘餌,發現食物後並不輕易去取,而是觀望探察良久,感到確實沒有埋伏方才行動,所以古人乾脆就用「候」的諧音字「猴」來為之命名了。毫無疑問,十二生肖中的猴尚具有較多的動物屬性,有別於《西遊記》中的孫悟空。雖然孫悟空依然保留�茈籵v猴的某些特徵,如採山花、覓樹果、與猿鶴為伴、麋鹿為群,但「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觔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其功力非前者所能及。更重要的是,這些奇異的本領最終都服務於去西天取經的宏大使命。自被唐僧解救後,這個「力與天齊」的猢猻就開始虔誠護法,其間雖有波折,但最終功成行滿。從這個角度看,孫悟空的形象具有揮之不去的佛教意味。
我如此學究氣地說話,並不意味�荍_定美猴王形象的中國性。事實上,他雖然具有外國血統,但並非純粹的移民。在創造這個形象時,元代的楊景賢和明代的吳承恩都博採眾家,將佛教義理與遠古傳說、道教、仙怪故事、武術技法結合起來,最終推出了這個多元共生的綜合體:棍法出神入化,代表了傳統武術的高妙;一個觔斗可以抵達十萬八千里的遠方,乃道教飛仙形象的變體;護送唐三藏取經,洋溢�茪Q足的佛門情懷;致力於懲惡揚善,顯露出儒家文化的底蘊;蔑視上天的秩序,又寄託�茈褻※l求平等的心願。顯然,牠同時凝聚�茈誘g文化、外來宗教、主流觀念和民間意識,可謂「致中和」的產物。經過幾個世紀的傳播和嬗變,美猴王形象早已完全融入中國本土文化。自電視劇《西遊記》播出後,他的形象更加「現代化」了:取經的艱難歷程脫去了其宗教意味;護法的行者變成了自強不息的立志偶像。對於忽略了其複雜出身的觀眾來說,允許這樣的猴王登上春晚舞台,顯然並無任何違和感。正因為如此,當猴年到來時,人們近乎本能地設計出一個場景:在央視春晚這個大舞台上,美猴王盛裝登場,演繹喜感十足的大團圓畫面。於是,本文開頭所說的一幕便出現了。在這個過程中,網民自發地扮演了春晚智囊團的角色,展現了自己的智慧、執�荂B性情和幽默感。無論結果如何,這個現象都至少見證了民間主體性的生長,因而彌足珍貴。
只是,孫悟空複雜的背景和深厚的象徵意義,可能意味�蚚應N處理上的難度。尤其是在大國轉型的關節點上,此類題材可能顯得敏感。春晚導演組沒有邀請六小齡童,恐怕不是由於疏忽,而是另有更深層次的考慮。當然,他們如果能夠順應民意,倒是開了個好頭,結局很可能是雙贏-春晚收視率飆升,觀眾心想事成,豈不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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