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雙六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江邊的一座小城曾發生一件轟動一時的大事：名門之女許小姐即將嫁到台灣。許小姐風姿綽約，亭亭玉立，在小城可謂艷壓群芳；新郎雖比她大十歲，但也算五官端正，又有名門之後和來自台灣的背景。使這場橫跨海峽兩岸的天作之合讓許家舉族振奮不已，他們在全市最豪華的酒店舉辦了史無前例的盛大婚禮，為了展望這樁婚姻給雙方及其家庭和後代即將帶來的更加祥瑞的前景，他們請我用易經推測一下未來，豈料占出了一個「歸妹」卦，卦辭發出了「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的斷語，我暗自驚出一身冷汗，但又不忍心破壞這種喜慶氣氛，只能這樣叮囑新娘和新郎：「凡事要互相尊重、互相適應、互相商量，三思而後行，就能白頭偕老。」婚宴結束之後，所有的來賓一齊到機場為新人送行，送嫁的車隊延綿有兩公里之長。在親友們的歡聲雷動之中，一架銀色的飛機載着盛妝的一對新人驕傲地騰上了藍天。十多年過去了，我也輾轉調到另一個城市工作，忽然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是許小姐打來的，說她與台灣男人分手了，現在孑然一身，已經返回內地。
歸妹卦旨在從少女的草率婚姻中總結出一些人生教訓。卦辭說：「歸妹，征凶，無攸利。」情竇初開的少女主動要求嫁給一位有家室的壯年男子，這是一種違背了正常婚姻禮儀和程序的反常出嫁。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鄭重決定，而是任憑一時喜悅和衝動的彎弓把她彈射出去，她一味快意於這種被彈射的浪漫與奔放，卻看不清也不願看清她將降落在何地。她迅速成為壯年男子家中新來的最不受歡迎的一員，花季歲月從此處在一種被壓抑被奴役和被邊緣化的狀態，再也無法走出終身的委屈與不平了。男女婚配本來是人生中一種至美至善的終身大事，具有在天地間傳承人類文明的莫大功德，必須遵循必要的規則和進行慎重的選擇，不能僅僅為了貪圖一時的喜悅和衝動，造成終生的磨難與痛悔。決不能讓一時的喜悅和衝動成為重大決策的惟一嚮導，只有能力與後果才能確定奮鬥的方向。本卦意義不限於同情陷進不幸婚姻中的少女，還在於警示一切不憑能力、不顧後果、僅憑興趣和衝動進行重大決策的人們。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少女出嫁之後成了人家的偏房小妾，她進入了在正房大老婆管制之下的婚姻和家庭。她永遠無法自主地料理家務，只有在大老婆指令或批准一件事時，她才能去經辦那件事；她即使把某件事還沒幹完，大老婆又指派她去幹另一件事，她也只有立即停止手中的動作，急忙去辦另一件事，她連把一件事盡興做完的權力都沒有。這使得她辦起事來總是磕磕絆絆，像個跛腿的人一樣。她其實進入了一種跛腿的人生。好在她的賢德和意志沒有讓這樣的生活風波疊起，她的年齡還支持她熬到有幻想的未來。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少女在欣然出嫁之後，才突然發現丈夫是一個成天不歸家門的人，他即使偶爾回到家中，也永遠是一個陰冷而鬼祟的身影，他成年累月地在忙些什麼，她像瞎了一隻眼睛一樣怎麼也看不清楚，也根本無權過問。丈夫不在身邊的時候，她固然感到孤獨；丈夫一回到身邊，她更是孤獨得發冷。但為了當初那個決定不遭人恥笑，為了這個家庭的體面，她只能專注於讓自己為這個家庭多做一些正確而有益的事情。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與一位英俊的壯年男子一見傾心，她一定要他立即把她明媒正娶為正室夫人；可他早已有了正配，勸她要耐心等待。她一怒之下返回娘家，搖身一變又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偏房小妾。她這樣做能夠達到報復前夫的目的嗎？只會錯上加錯地懲罰自己。選擇第二次婚姻的目的是為了重建幸福的未來，決不能僅僅是為了報復過去。婚姻的苦難一場連接一場，她還有什麼力量去實現更大的人生目標？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這是一位待字閨中的才女，由於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一再謝絕談婚論嫁。這種態度引起了很多關心她的人們恐慌和擔憂，其實她對自己的命運有着異乎常人的慎重與自信。她的謝絕就是選擇，就是甘於寂寞的堅守與期待，就是為必將被姻緣的奇蹟吸引而來的遲到的愛人，提前排除一切干擾和掃清道路。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國君把他的愛女下嫁到平民百姓之家，這本身是一件令人驚歎的轟動性事件。當人們懷着好奇的心理前來圍觀時，發現王女的衣飾竟然比平民家中偏房小妾的打扮還要簡樸和普通，這更讓人們驚歎不已。王室之女已經完全變成了平民百姓家中的普通一員，但她身上表現出來的賢德已經如同一輪近乎圓滿的月亮，不僅給她出嫁的村莊，也給整個大地都灑上了一層聖潔的清輝。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少婦和她的新婚丈夫興沖沖地來到宗廟前舉行祭祀大禮，她突然發現籮筐中的祭品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飛；丈夫在殺羊的時候，發現割下的羊肉塊塊都不流血，這都是罕見的不祥之兆，是這對姻緣好景不長的警示。激情匆匆造就的海誓山盟，終究經不起歲月的洗禮與考驗，他倆逐漸感到對對方的失望，無不懊恨自己當初有眼無珠，雙方必將為擺脫這場婚姻的折磨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