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炫耀的官場秘籍,具有悠遠的政治傳統。 網上圖片安立志
炫耀是一種人性缺陷,總想把自以為個人獨有、他人所無的長處和尤物,在公眾面前展示,以獲得一點心理上的虛榮、愉悅與滿足。這種自慰式的心理與行徑,在北方方言裡,也叫「諞」或「顯擺」。
社會上曾經出現或仍然存在的炫富、炫官、炫秘藏、炫關係,都屬此類。個人有炫耀之癖,招人討厭。如果高官在外國人面前,也熱衷於炫耀,比如炫耀古老、炫耀博學、炫耀奢華,也同樣招來白眼。退一萬步,如果炫耀的這古老、博學、奢華,符合基本道義,而不是糜費國帑,窮兵黷武,或者無中生有,打腫臉充胖子,尚屬正常的心理範疇;如果有的炫耀,把糟粕當精華,把醜陋當光彩,勢必貽笑大方。一般人沒有資格、沒有條件曝出此等笑話,鬧出此等弱智的往往是權重氣粗的人物。
晚清重臣李鴻章一手打造、堪稱亞洲第一的北洋水師,在甲午戰爭中全軍覆沒,他又代表腐朽沒落的清政府,與日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中國不僅賠款日本白銀兩萬萬�O,還要割讓台灣、澎湖及遼東半島給日本。消息傳回國內,舉國悲憤,千夫所指,李鴻章被清廷投閒置散。風雨飄搖的晚清王朝,似乎已經離不開這個「裱糊匠」,他在慈禧太后的支持下,作出了「聯俄抗日」的「頂層設計」,並藉尼古拉二世加冕之機,與沙俄簽訂《中俄密約》,從而為沙俄獨佔我東北權益,並招致列強瓜分中國埋下隱患。
1896年,李鴻章作為滿清頭等欽差大臣赴俄,並開始了中國官員有史以來第一次環球外交,在190天裡,歷經四大洲三大洋,水陸行程九萬里,訪問了俄、德、荷、比、法、英、美、加八個資本主義強國,除一般性的政治、經濟、科技考察外,李鴻章此行,負有兩大外交使命,一是簽訂《中俄密約》,二是「照榜加稅」(即提高各國輸華商品關稅)。前者實則出賣國家權益,李鴻章超額完成了;後者旨在維護國家權益,李鴻章兩手空空。不過,藉此出訪之機,李鴻章倒是向外國傾銷了一些中國「國粹」。
尼古拉二世這個末世沙皇的加冕典禮,如同所有的專制君主一樣,熱衷排場的豪華,追求面子的風光,「俄皇加冕大典,為各國累年所罕遇,因欲顯其榮光於一千五百兆人之上(指當時全球人口--作者註)。先期數月,函電四傳,地不論何洲,人不論何族,凡有國名可指者,無不邀請赴會。......正不徒向通音問之友邦,聞聲相思之異國,各簡賢臣貴戚,同效鳧趨燕賀已也!吁,其盛哉!」
當年5月26日(清光緒二十二年四月十四日)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禮之後,按照慣例舉行大規模遊樂活動,活動在莫斯科霍登廣場舉行。由於現場人員太多,「擁擠歡噪之頃,綵棚忽塌,俄民奔走逃生,遂致互相踐踏,死者約兩千人。樂極悲生,俄新皇何以為情哉!」此即為「霍登慘案」。
李鴻章通過翻譯詢問負責貴賓接待的俄國財政大臣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是否發生了一件大慘禍,死傷約達兩千人之多?」維特回答說:「是的,的確發生了不幸事件。」李鴻章又問:「是否準備把這一不幸事件的全部詳情如實稟奏皇上?」維特回答,這沒有問題,而且慘禍剛發生就已經稟奏了。久經宦海的李鴻章對此搖頭道:「唉,你們這些當大臣的沒有經驗。譬如我任直隸總督時,我們那裡發生了鼠疫,死了數萬人,然而我在向皇帝寫奏章時,一直都稱我們這裡太平無事。」見維特沒反應,李鴻章以過來人的身份指點迷津:「您說,我為何要告訴皇上說我們那裡死了人,使他苦惱呢?要是我擔任你們皇上的官員,當然我要把一切都瞞�茈L,何必使可憐的皇帝苦惱?」
李鴻章這個級別的高官,上當受騙,似乎是家常便飯。總理被騙、省長被騙的新聞今年以來就有幾起,以致有民謠稱,「村騙鄉鄉騙縣,一起騙到國務院」。欺騙的方向往往與權力來源反向相關。這不是哪位官員特別缺乏敏銳性和警覺性,其實質是極權制度下不可克服的政治弊端。在這種制度下,文過飾非,諱疾忌醫,更是一種毋庸置疑的「老常態」。當代的例子有,1970年1月死亡一萬多人的雲南通海大地震,1975年8月死亡24萬人的河南駐馬店板橋水庫垮壩事件,都是隱瞞幾十年後才為社會所知曉。當初作出隱瞞決定的,至少不低於李鴻章的官位。
其實,李鴻章炫耀的官場秘籍,具有悠遠的政治傳統。春秋時吳王夫差高築姑蘇台,據說其目的是「聽百姓之疾苦」,「察四方之兵革」。伍員(伍子胥)匯報的「王之民飢矣,王之兵疲矣,王之國危矣」,顯然不合上意,而伯嚭報告的「四國畏王,百姓歌王,彼(伍)員者欺王。」(《羅隱集》,中華書局,1983年,P203),才是吳王需要的。於是文過飾非的伯嚭當上相國,直言相諫的伍員被迫自盡。後來的中國,有樣學樣者眾,隋煬帝暴虐無道,致使民變蜂起。楊廣問天下賊情,宇文述、裴蘊的回答都是「漸少」、「不能什一」,「天下何處有許多賊?」而向皇上報告「比見奏賊皆不以實,遂使失於支計」的蘇威,卻在皇帝的默許下被裴蘊處死。
李鴻章對維特的炫耀,是謂官場經驗的現身說法,用現在的語言來說,屬於文化輸出的範疇,這套說詞無論屬於「從政經驗」還是「為官之道」,都可稱為泱泱華夏的「軟實力」。李鴻章簽訂《中俄密約》出賣了中國的硬實力,又向俄國官員輸出了中國的「軟實力」,可說是「堤內損失堤外補」。不過,李鴻章炫耀的這種「軟實力」,並非華夏文明的國粹,亦非中國政治的精華,而是中國政治厚黑學的丟人現眼。李鴻章將中國的官場惡俗與政治弊端向俄國官員顯擺,應了魯迅先生一句話:「即使無名腫毒,倘若生在中國人身上,也便『紅腫之處,艷若桃花;潰爛之時,美如乳酪』。」這種把腐朽當神奇,把糟粕當精華的行徑,的確成了國際醜聞。這樣的惡俗與弊端也正是近代中國踟躇不前的基本原因之一。倒是維特的感慨,讓清醒的國人唏噓不已--「在這次談話以後我想:我們畢竟走在中國前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