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是桑椹紅透的季節。 作者提供羅大佺
五月火燒天，正是大農忙季節，打油菜，割麥子，插秧子，全都要在這一個月裡完成。「割麥插禾」、「割麥插禾」......布榖鳥的聲聲啼鳴響徹雲霄，惹人焦急。婦女們手裡拿鐮刀，戴着草帽，彎着腰，在麥地裡麥田裡揮汗如雨，男人們用削得很薄的篾片把割下的麥穗打成捆，扛回生產隊的公棚，在地壩裡曬上半天後，用脫粒機脫出麥穗。
大人們在田地裡忙碌不停的時候，我們小孩要做的事情就是端茶送水。那裝茶水的木桶就放在地邊蔭涼樹下，我們無非就是用一個洋瓷碗盛着茶水，把它端到口渴了的大人身邊，讓他們把茶水「咕嚕」「咕嚕」地喝完而已。這樣的事情很簡單，我們很快就做完了，做完以後我們就去尋找桑椹。
五月桑椹紅，紅得滴血，紅得發紫，紅得脹鼓叮噹，紅得令人眼饞不已。一隻鳥兒從樹上飛過，那翅膀撲閃的風兒彷彿也要把桑椹扇落下來似的。而桑樹是野生的，長在田坎地邊、山坡樹林，只要發現了，誰都可以去摘，不用顧忌被人罵，被人打，被人追。
和我一塊去摘桑椹的小夥伴中，有一位叫「桃姑」的遠房表姐，漂亮，聰明，能歌善舞，學習成績很好，膽子又大，嘴巴又甜，備受老師和家長寵愛。上學時她比我高一年級，每學期結束我們都能把三好學生獎狀拿回家。我們一起放過牛，一起割過草，一起摘過桑椹，一起暢談過少年的夢想，一起鄙視過哪些學習成績差的同學。她比一般的小夥伴都聰明，又比一般的小夥伴都狡猾。有一次她要我把我家醃的醃菜偷出去給她吃，回頭又告訴了我的母親，害得我挨了一頓打。
桑椹再多，也有被摘光的時候，何況那野生的東西，一棵樹上也結不了多少個。在摘光田坎地邊的桑椹以後，有一天我們忽然發現了在一片墳塋中有兩株桑樹，碧綠碧綠的桑葉下，一串串桑椹十分誘人......
去摘還是不去摘呢？那時候農村人表面響應政府破四舊，私下裡卻迷信得很。黑路不敢走，墳墓多的地方不敢去，不時又傳說哪家孩子遭「走陰」抓走了。「走陰」是什麼，「走陰」就是死後又回到陽間的鬼，它要抓一個人去閻王殿作替身後，才能重新投胎做人，而它選擇的目標往往就是小孩。被「走陰」抓住的症狀就是忽然暈倒，臉色發紫，牙關咬緊，不省人事。這時候人們就得齊聲往外吼，拿着砂槍朝天放，拿着杉樹枝往他身上驅打，同時掐住他的人中，拿針在他嘴唇上刺出血來，這樣或許能攆走「走陰」，救回人命。
桃姑可不管這些，男孩不敢去，她敢。她一個人大踏步走進墳塋，爬上桑樹，摘下桑椹，用草帽盛着，送給我們吃。我們不敢吃，她就一個人咀嚼，把嘴唇吃得烏黑烏黑。回家告訴父母，一向迷信的父母卻說我們傻，桃姑摘都摘下來了，你為什麼不敢吃呢？
父母這麼一說，我們懊悔了好幾天。正在懊悔之際，忽然聽說桃姑出事了。說是1975年6月1日那天學區裡組織表演樣板戲，桃姑和我們生產隊裡一個年齡更大一點的小夥伴李國康代表我們共同大隊小學校去表演京劇《沙家浜》，她扮沙奶奶，李國康扮演郭建光，演出轟動全場。然而回來的路上，剛走進我們村不遠，桃姑大叫一聲肚子痛，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結果被「走陰」抓走了。據說當時人中也掐了，嘴唇也刺出血了，杉樹枝也驅打了，砂槍也放了，人們嗓子都喊破了，就是沒能把「走陰」趕走，把桃姑救回來。一個既聰明又漂亮，學習成績頂呱呱，年僅13歲的女孩就這樣走了，下葬那天，她的母親哭得死去活來。
從此以後，我們這些小孩也不愛吃桑椹了。後來漸漸長大，隱隱約約聽人說桃姑是得了「縮陰症」，如果早點去醫院治療的話，其實是可以治好的。
又到五月，又是桑椹紅透的季節。想起紅紅的桑椹，我不由得想起我的故鄉，我的遠房表姐桃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