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雨後的山道上，咸豐草很茂盛，黃心白瓣的花朵，大片大片的開着，靜謐鬱熱。七八月的香港，不知道何時，會忽然落一陣大雨，我出門總帶把傘。有一把長柄的天藍色雨傘，是從廣州帶來的，我格外喜歡。透過近乎透明的傘布，雨滴，細葉榕的長鬚，天上偶然略過的麻鷹，都被蒙上了淡淡的薄霧，很特別的觀察角度。
有一天，晴得特別好，我還是帶着那柄長傘出門。山道坡上坡下，上坡的時候，傘柄充做手杖省力不少。沿途照例穿過一大片墳場，高大的橡皮榕，遮天蔽日，樹下叢生的咸豐草、馬櫻丹，枝繁花盛，竟招惹了許多隻好看的蝴蝶。蝶舞凝山魄，花開想玉顏。逗留在花蕊上的蝴蝶，時飛時停。 細細分辨，有斑鳳蝶，有青鳳蝶，有美鳳蝶，有虎斑蝶，還有擬旖斑蝶。大隻的雙翼修長，尾帶當風，小隻的纖巧素雅，與花爭妍，若即若離。香港蝴蝶種類之多色澤之美，一直頗有盛名。此處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一時玩性大起，撐開傘在花叢裡倒着兜蝶，好幾隻碩大的蝴蝶，在藍色的傘裡左飛右轉不着方向，既萌且笨的樣子甚是有趣。有一隻青鳳蝶，翅面上的青斑，微微地雨滴大小，一滴一滴，排列得很是齊整，濃厚的青色，襯着略微有熒光的黑粉底，陽光偶然穿過樹葉的縫隙，亮光一泛，居然艷麗得近乎魅惑。
專心嬉蝶之餘，只顧着傘裡兜着幾隻蝶，全然忘記，不知不覺已身入墳塋密密之處。腦子裡跟化蝶有關的民間故事，都拋在了九霄雲外。盛夏光年，飛花逐蝶。終究還是不忍讓這些美艷的小精靈，驚嚇之餘有所折損。玩鬧了一會兒，就把張開的傘立起來，看牠們一個一個輕顫雙翅，跌跌撞撞，飛出了短暫的藍色牢籠，重新回到陽光下的花叢中。意外收穫的撲蝶之樂餘味尚未散去，突然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好端端的長傘，從頂端崩裂開來！忙合起傘一看，頂端串起傘骨的圓鋼環，無端端的斷成了兩半。失去約束的傘骨，瞬間散架。再次竭力撐開傘，嘗試能有所挽回，一條一條尖利異常的傘骨，卻爭先穿破了藍色的傘布。原本英挺修長的天藍傘，此刻半僂着的，撐不開，合不攏。像是元宵節後半耷拉着的燈籠架。明明已經癟了，隆起的骨架，還勉強半撐着一彎不甚規則的弧。
回頭一看，四周墓碑如林，草木婆娑。霎時騰起的寒氣，在異常高溫的午後，瞬間猶如墜入冰窟。半點猶豫也沒有，拖着一柄殘傘，疾步退回到了窄窄的山道上。我並未感到害怕。只是無意間踏入禁地的冒犯感，讓我頓時覺得有些不適。有人說，有想不開的事情，就去墓地看看。我的故鄉以埋葬着眾多的皇帝而聞名四方。歷朝歷代陪葬的貴族官宦，數不勝數。因此，有人走在路上，隨腳一踢，踢出一件珍貴文物的故事，我也曾聽說過不少。若是連着下了好多天大雨，好好的一塊空地，突然塌陷了，十有八九，便是一座古墓要出土了。前幾年，就在機場邊上，一次配合工程的考古鑽探，一座唐代大墓被發現，素有「巾幗宰相」之稱的貌美才女上官婉兒，已在此處安枕了一千多年。如此高規格的墓葬，讓外界震動不已。而我的鄉人，只當做馬棚的風，還未能揚起塵，就已寂寂然了。
富貴雲煙，塵埃散漫，也不過是一抔黃土掩風流。再滔天的權勢，再巍峨的城池，也難敵漫天的黃土和歲月的累積。是非成敗轉頭空，功名利祿皆幻象。終日踩着這樣的土壤行走，吃着這樣土壤孕育出的五穀雜糧，血脈裡生發出的恬淡，與生俱來的純真，大智若愚式的遲鈍，又豈是粗淺的世俗眼光可以明瞭，又豈是看似深奧的哲學學術可以描摹。又何須專門再去墓地裡做無病呻吟式的感懷。
沿着山道，緩步而上。細葉榕的枝丫斜逸旁出，一群蝴蝶攀着迎面的風，竟也能飛得比樹還高。蝴蝶們還未知足，愈飛愈高，最後都隱匿在了淡藍色的天空之中。我把手中已失去使用功能的雨傘，莊重地擺路邊一塊青色的石頭上，步履輕鬆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