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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中國鄉愁記錄者」 梁鴻:替故鄉立個小傳都是一種建設

2017-09-06
■梁鴻與作家金宇澄對話,分享非虛構寫作的苦與樂。■梁鴻與作家金宇澄對話,分享非虛構寫作的苦與樂。

「梁鴻--當代中國鄉愁記錄者、中國新一代鄉土文化研究領軍人。」梁鴻本人並不喜歡 「鄉愁記錄者」這個標籤,梁鴻告訴記者,「鄉愁」這個詞過於籠統。鄉愁不止是追憶,更是現實的存在,從來沒有田園詩的鄉村,亦無桃花源的鄉村。於梁鴻而言,記錄、思考鄉村的人與事,是一個離鄉者重回生命之初,重新感受大地,感受那片土地上親人們的精神與心靈。不論是《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還是新近出版的《神聖家族》,每一次寫作都是對真正生活的重返,重返到能夠體現人的本質意義的生活。■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鄭州報道

早在《中國在梁莊》出版之時,記者便買了一本。讀罷,不由感歎:這不就是我家鄉嗎,雖頹敗但每個人都在「家長裡短」中努力地活�荂C前段時日,梁鴻從北京趕到鄭州,做客松社書店,與作家金宇澄對話,談非虛構寫作的苦與樂。

梁鴻不僅是作家、學者,她還是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她被稱為當代中國鄉愁記錄者、中國新一代鄉土文化研究領軍人,近年來致力於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鄉土文學與鄉土中國關係研究。出版《外省筆記:20世紀河南文學》、《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神聖家族》等多部作品。其中,非虛構文學作品《中國在梁莊》曾獲「2010年度人民文學獎」、「《亞洲週刊》2010年度非虛構類十大好書」等獎項。

初見梁鴻,竟覺得她是個「熱鬧」的人,語速很快,鏗鏘有力,略帶些豫南口音,每句話最後一個字會有明顯的聲調上揚和拖長。典型的北方女性,大眼、大嘴、圓臉配上齊肩短髮,給人一種鄰家姐姐的感覺。在活動開始前不到一個小時,她才來到書店。一到書店,便開始在一摞摞《中國在梁莊》上簽字。就這樣,她邊簽字邊跟記者聊她的鄉土記憶以及寫作。

在「梁莊」中看到自己的故鄉

「梁莊」這個名字是虛構的,但梁鴻的家鄉卻是真實存在的,河南省南陽市一個小村莊。她並不願意向媒體公開自己村莊的名字,或許是不願意自己的故鄉和故鄉的親人被媒體過度曝光。「以新聞的形式出現的村莊是符號化的東西。」她不想自己的鄉村,甚至是中國的鄉村被符號化。

梁鴻直到20歲左右才離開村莊。父母雖都是農民,但對讀書寫作的愛好似乎是出於本能。「走在秋天鄉村的土路上,兩邊都是柏楊樹,不寫點字覺得很浪費。」梁鴻是個天然的文學愛好者,堅持寫日記,除了自己的心情,都是關於自然、社會的描述還有對包括魯迅在內的文學大家的評論。這也是為什麼在選擇專業時,梁鴻「眼睛都沒眨」,就選擇了師範學院的中文。

離開了村莊之後的梁鴻,來到城市,讀大學,讀研究生,工作。「回去的機會愈來愈少了,有時候一年回家兩三次。每次回家待的時間都不長。」她開始對自己的工作充滿懷疑,她就職於大學的中文系,研究的是現當代文學。「我懷疑這種虛構的生活,與現實,與大地,與心靈沒有任何關係。」

「論文寫了很多,但自己卻離現實的情感愈來愈遠。出於對自身情感的追尋,梁鴻帶�茖鄐l在2008年回到老家一下待了兩個多月。「剛開始也沒想�茩n寫什麼。只是一天天住下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展開了。」

在這期間,梁鴻就到親戚鄰居家「玩」,跟他們聊天,當時拿了錄音機把聊天過程都錄了下來。「跟大家的交流交往都是親人式的,相對放鬆,而不是一種外來者的窺探。」梁鴻坦言,那種狀態可遇而不可求,再寫其他村莊或許很難達到那種狀態。而「整理對話的過程中,我反覆倒帶反覆聽,覺得要保留說話者的姿態,否則可能會偏離了他們原本的方向。」

就這樣,梁鴻的《中國在梁莊》誕生了。其火爆程度也是梁鴻始料未及的。當記者讓她談談《中國在梁莊》火爆的理由時,梁鴻停下了手中的筆,抬眼認真思考後對記者說,「或許是有同理心吧」。的確,似乎每個人都能在《中國在梁莊》裡看到自己的故鄉,看到自己的親人鄰居。

正是這一次重返鄉村,梁鴻遇到了「鄉土」這個真問題,也是這個真問題促使梁鴻寫下了「梁莊」系列文字,也讓她慢慢長成了自己的樣子。正如一位文學評論家所言「梁鴻摸準了自己的語調,某種限制才華的閥門被打開,獨特的文字即將出現。」

寫作者應精準把握自己的權利

在與作家金宇澄的對話中,梁鴻認為,非虛構寫作是一件非常艱苦的勞作,它並不像一個人躲在書房裡悶頭寫作那般輕鬆。作為一名寫作者,首先要對自己擁有的權利有精準的把握,不能夠濫用講故事的權利,但也要清楚怎麼樣在最大程度上調控寫作的節奏和目的。

由於素材本身所具有的特性,作為一個寫作者,要做好一定的思想準備,能夠承受住現實層面的壓力。「你的日常生活有可能因為這次創作被完全打亂。因此,非虛構寫作非常需要勇氣。」

梁莊系列作品被歸類為非虛構寫作。正是因為這種歸類,讓梁莊獲得了一種命名,但也使它陷入某種困境--《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經常因為不符合「非虛構」的標準而被批評。

對此,梁鴻認為,文學作品中的「真實」並非「是這樣」,它更指向「我看到的是這樣」。它通過在現實中行走、觀察、體驗,通過對現實存在的人和場景的描述去達到作者所理解的人、社會和生命。

梁鴻坦言,梁莊從來都不是客觀的、物理的「真實」,而是她的故鄉,它一開始便是情感的、個人的、文學的「梁莊」。

儘管非虛構寫作是一次艱難的長途跋涉,但正是由於它的複雜性,才愈加迷人。就像梁鴻在講述自己下一步關於地鐵的非虛構寫作計劃時,充滿�蚇E動和幸福,因為她將再次踏上旅程,走向更廣闊的生活,觸摸平常沒有機會接觸到的真實。

鄉土是巨大的矛盾存在

梁鴻寫過這樣一段話:「鄉村在今天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它折射出怎樣的社會問題與發展問題?我並不認同很多論者的觀點,認為鄉村已經完全陷落,但是,它又的確是千瘡百孔的。我也並不認為農民的處境已經到了最艱難的地步,但是,整個社會最大的問題又確實集中在農民及鄉村那裡。與此同時,政府對於農民工,對於鄉村的種種政策和努力都似乎無濟於事,鄉村在加速衰落下去,它正朝�茷陞囿瑤d式飛奔而去,彷彿一個個巨大的贗品。」

在關於「鄉村」這個問題上,梁鴻一直強調是一種矛盾的存在。「我並不是一個純粹的鄉村回歸論者,尤其是當你身處一種具體的語境中時,很多問題都很難解決。」

但似乎梁鴻也無意做問題的解決者,她要做的是「文學者的紀實」,替「故鄉」立個小傳。「我希望把概念中的村民還原成一個個人,把他們的內心情感,最大程度、最細微地呈現出來,哪怕是眼睛睫毛的顫動。」因此,梁鴻作為「鄉村人」,仍舊過�茷陞囿漸肮﹛A送孩子上學、參加學術討論、上課、做講座......只是她的工作與生活不再僅僅是「虛構」的,而是會不定期地重返鄉村,展示她所看到、所思考的鄉村。

對梁鴻而言,有限的參與、文學者的紀實都是對鄉村的一種建設。「慢慢我自己覺得,個人的生活還在行進,有家庭孩子,也不必每個人都要苦行僧,旁觀或有限的參與並非都是虛偽。」

「作為一個生在梁莊、長在吳鎮、後至北京的出梁莊人,我的根永遠在那一方故土中。」 從《中國在梁莊》到《出梁莊記》再到《神聖家族》,她經歷了一個艱難的重返過程。 如果說《中國在梁莊》是梁鴻的第一次歸來,《出梁莊記》是在第一次重新發現真實故土之後,她再次出發找尋散落的鄉民,做故土拼圖,《神聖家族》的寫作則是她在一個完整的鄉村基礎上,把寫作的世界從村莊擴展到鄉鎮,完成了再一次的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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