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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一杯甜品的時間

2017-10-05

鍾 倩

秋日的下午,在百花洲畔做公益活動。太陽曬得人懨懨無神,瑩姐掏出一塊牛軋糖,塞進我的口袋。「最近我特別愛吃這種糖,一口氣能吃好多,我都懷疑自己會吃胖了。」她笑蚖﹛C陽光輕巧地親吻她的臉頰,甜甜的,又軟軟的,使我頓覺心頭一暖。「我也愛吃糖果、巧克力。」兩個女人的小心思,因了一塊糖果而凝結在一起,叫人覺得眼前的時光也變得美好而芳馨。 我愛吃甜,糖果也好,甜品也好,照單全收。這或許與爺爺有關,他是南方人,喜甜食,桃酥、蜜食、炒糖、餡餅等,一年到頭,爺爺家的點心盒都是滿滿的。

到了秋天,油亮的板栗、新鮮的核桃、沾化的大棗、帶殼的花生,每次去他家,我的口袋都被塞得鼓鼓囊囊,一蹦一跳,還沒出門,糖果就圓圓胖胖落了一地,和荍琲滲瑭n,回響在爺爺的耳畔。長大後,巧克力、酥心糖、士力架等,都是我的最愛,成為上放學路上的伴侶。一杯甜品,一塊蛋糕一隻蛋撻,在疼痛的日子裡總能給予我一份慰藉,安撫我那受傷的心靈。

這個秋天,家事纏身,三餐無荂A夜不能寐,眼見劉海的白髮拚命往外冒,那麼的驚心動魄,又不動聲色,使我沒了脾氣。那天下午,商家送來一杯甜品,打開,沁茧殿歇D意,我最愛的水果巧克力,心裡漾起層層的歡喜。此時,電話打進來,接茯O沒完沒了的瑣事,讓人焦頭爛額,口乾舌燥。待我閒下來,才想起那杯甜品,拿過來,已經融化成水。握茬Q打得發燙的手機,內心有個聲音尖銳地響起來:「一杯甜品的時間也不能留給自己嗎?」忙,快,急,很忙,再快一些,不能再等,真的是忙得停不下來了嗎 ?望茩得「梨花帶雨」的甜品,我一陣懊 惱,埋 下 頭 去,一 匙一 匙,吃 得 五 味 雜 陳。

在今天,甜品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或社交方式。蔣勳先生曾說過,美是回來做自己,我覺得,甜品也是提醒讓你做自己。馬爾克斯在《霍亂時期的愛情》中,對甜食的描述細緻而誘人。費爾明娜.達薩去逛市集,她買了很多打算與弗洛倫萊諾.阿里薩結婚的用品,其中還有不少甜食。

「隨後,她走到那些坐在一排大罐子後面的賣甜食的女人面前,每樣買了六塊。她用手一一指茯謎罐中的甜食,因為在嘈雜聲中根本無法讓她們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六塊天使髮絲餅、六塊煉乳餅、六塊芝麻糕、六塊木薯夾心酥、六塊魔鬼巧克力餅、六塊奶油卷、六塊王后乳酪糕。六塊這個,六塊那個,每樣六塊,她以一種令人難以抵禦的優雅把這些糕點一一扔進女僕籃子裡,全然沒有理會叮在糕點上的密密麻麻的蒼蠅,周圍不絕於耳的嘈雜聲,以及在那要命的酷熱中閃爍的腐臭汗珠所發出的蒸蒸熱氣。一個頭上包茠彯Y巾,圓潤而漂亮的黑人婦女,滿面笑容地遞給她一角插在刀上的菠蘿塊,令她從陶醉中清醒過來。她取下菠蘿塊,整個放進嘴裡,一邊細細品嚐荂A一邊把目光掃向周圍的人群。」

她選擇都是六塊甜食,無疑寓意愛情的順利,而她看到阿里薩的剎那,希望碎了一地。「突然,一個晴天霹靂將她定在了那裡,在她背後,嘈雜之中一個惟有她能夠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可不是花冠女神該來的地方。」事後,她回覆他,「見到您時,我發現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幻覺。」甜食中隱藏的愛的浪漫與幻想,最終化為烏有,吃起來想必也是甜中作苦。

所以,吃甜品,要有時間,更要懂她的心思。凡是愛甜品的人,大都不會生活得太糟糕,抑或是說,不會輸得太慘。歐陽應霽在《香港的味道》一書中,講過一個發人省思的故事。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來到一家著名的海鮮酒店,他對接待員說:「我很想很想吃一次黃油蟹,我已經存了一整年的錢。但我盤算了一下帶來的錢,如果吃了一隻蟹子,就沒有錢吃炒飯和付茶錢了。」

出乎意料的是,酒店非但沒有拒絕,還給他免單,送了炒飯、免了茶錢。少年喜出望外,專注而奢侈地享受了這一隻肥美的蟹子。「當一個孩子用一年的辛苦儲蓄去吃一隻夢寐以求的黃油蟹而不是去買半打球鞋,當一個孩子在同伴只肯花十元八塊吃咖喱魚蛋或者炸雞漢堡之際,可以跳升十級去吃一隻鮮甜豐腴的黃油蟹,他的未來一定如蟹膏蟹油一樣金黃燦爛。」

這個少年蚢篘人感動,他讓我們認識到:對心儀美味的追求中躍動茪@顆向上向美的生活之心。同時也闡明一個道理,真正的豪奢並非珠寶及身,而是對美好的無限追求,及時享樂的生活態度。就像亦舒在文中想說的,《時代周刊》年終時都會附送一本禮品目錄,其中都是很多奢侈到極點的禮物,禮品冊最後一頁上有首小詩:「別同我說豪華/你應知道,真正的奢侈/是時間/時間與一杯茶/與一枚梨子/或一隻蘋果/也許一小塊蛋糕/已經足夠。」

比之《金瓶梅》中酥油泡螺,《紅樓夢》中元春賜給寶玉的糖蒸酥酪,丫鬟春燕吃的奶油松穰卷酥,以及松穰鵝肉卷等,現代人的甜食品味可以說遜色很多。毫無疑問,最大的勁敵就是功利心,一旦與功利沾邊,甜品的享受就會淪為一碗紅糖水,卻失了生活的審美意義。除此之外,減肥、健康,也是很多人遠離甜品的緣故。

其實,拒吃不等於健康,克制慾望才是王道。梁實秋先生就曾做出表率,他血糖高、要忌口。與友人吃飯,端上來甜燻魚、冰糖肘子、什錦炒飯,他沒有吃一口,八寶飯也上來了,友人以為他不能吃,他卻說:「我當然知道(裡面既有糖又有澱粉),就是因為知道有自己最愛吃的八寶飯,所以吃前面的菜時我才特別節制。」可見,甜品也很考驗人,看你是否能管得住嘴。爺爺患上糖尿病後,對甜品依然熱愛如故,記得每次見他坐在高背椅上,泡上熱騰騰的龍井茶,小口抿茼Y甜點的樣子,我覺得那就是最大的幸福,而且這種幸福會滲透在生活的褶皺中,讓人能夠保持達觀。

「先吃甜品。」亦舒的這句話,得經歷過多少灰暗的歲月才能真正徹悟?我想,甜品也是生命的情趣。再苦再難,含忍淚水,要莊敬自強,自足自樂......因為在這個世上,即便所有人都打壓你、嫉妒你,也有一款甜品能夠補償你,溫暖你,使你走出兵荒馬亂,走進陽光的懷抱。「最佳甜品是閒情、漫無目的逛沙灘、散步、看櫥窗,沒有起點,也無終點,幾時走都可以,可是愛耽到幾時也無問題。」面對眼前的一地雞毛,我不敢苛求最佳甜品,我心儀的仍是一本半舊的書、一杯甜品或二三西式甜點,足以。

當然,要千萬小心,莫糊裡糊塗成為他人的甜品,那樣會失去自我,沒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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