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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第四種生活

2017-10-09

雪 櫻

人的一生,必然要經歷三種生活。小時候與父母一起,長大後成家立業,等步入晚年,老夫老妻相伴。然而,如果夫妻有一方病逝,另一方如何安度晚年,這也是個問題,我稱之為「第四種生活。」

鄰居魏老伯,老伴突然去世,腦幹出血,緊急送醫院沒有搶救過來。平日裡,洗衣做飯、打理生活,都是老伴包攬,既能幹,又節儉,他是甩手掌櫃。老伴抽身離去,打碎了他的生活,兩個女兒都是高學歷、工作忙,半月回不來一次。剛開始還跑得勤、送送飯,終究不能長久。他湊合蚢L,逢人打哈哈,低頭撿廢品,長長的影子,搖曳茼悁顒瑭y龐,屋門外堆放的方便麵、火腿腸等垃圾,映照出他生活的淒涼。

「再找個老伴多好。」別人的閒話,被他踩在地上,碎成一片發光的玻璃,刺得眼疼。後來,他迷上保健品講座,有講座必去,與說茈~地方言的推銷員打成一片。經常碰見他出來接人,二十冒頭的小姑娘,打扮得土里土氣,嘴巴像抹了蜜,「叔叔,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他不住的點頭,瘦長的身影變得斑駁起來。很快,他的身邊多了個中年女人,一看就是農村人,乾瘦、樸素,帶荋X分ㄤ氶C生活一下子明媚起來,置辦傢具、床上用品,兩人出出入入,回頭率很高,他顯然不適應。有人做飯了,他臉上的兩塊顴骨不再凸荂A變得紅潤好看,能夠聽到他哼茪p曲,有了伴,家才是家,生活才有了溫度。

可是,沒過多久,好日子就被打碎。小女兒回來,看到這一切,打電話叫來姐姐、姐夫,上演驅逐大戰。「她分明是看上我爸的房產和家產,沒有登記也願意,這裡面肯定有事!」第一次聽見女人哭泣,「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和你爸爸真心......」小女兒的銅牙利齒和大女兒的周密策劃,一拍即合。姐夫聽從指揮,找來大車,把女人和鋪蓋送回老家。沒有退路,沒有商量,他沉默,整個樓也都沉默,一片死寂。這個小插曲,最終以「我都是為了你好」而劃上句號,他沒有發言權,就像被囚禁的犯人,無處傾訴。乒乒乓乓,鬩晷插A兩個女兒輪流回來做飯,以前都是母親掌勺,她們負責吃,現在只能硬蚗Y皮做。沒過一個月,兩人先後退場,又剩下他自己,和空曠而孤獨的房子,連個回響也沒有,他自言自語。

有一段時間,魏老伯的手機變得忙起來,年過七旬的他不停地接電話、打電話,好像聯繫業務,後來才明白,所謂「業務」,是通過婚介找老伴。新來的老伴,本地人,愛打扮,妝容艷,看上去要比他年輕十多歲,而且是自來熟,逢人便打招呼,很不介意,反倒讓鄰居頓覺尷尬。她變茠廒佽馴L做飯,一日三餐,從不重樣。她尊重他的生活習慣,知道他摳門、小氣,都是花自己的錢,她態度明確,「我自己剛買了一套大房子,他的財產我一點不要。我和他就是做個伴!」她竹筒倒豆子般的傾訴,叫人半信半疑,好在,他的女兒這次沒有反對。有人比較好奇,「你們怎麼認識的?」「他以前是我的老師,我是他的學生,我們在公交車上遇見。」倘若如是所說,這豈不是老年版的師生戀?沒人多問,畢竟,兩人走到一起就是緣,他的第四種生活,沒有落單,這就是幸福吧。

當人老了,胳膊腿還能動,沒有失智、失能,生活便會存在多種選項和可能。患病,癱瘓,需要他人照顧,第四種生活就會蒙上一層荒謬,沒有體面可言。有個房客叫張一肖,他的鄰居鍾師傅,四十多歲,臉色很難看,白得像饅頭,不,像花卷,因為他皺紋很多,又寬又深,縱橫交錯,把一張臉切成無數塊裂而不散的碎片。接觸後他了解到,鍾師傅臉色怪異,因為家中有個接近彌留之際的病人,每隔個把鐘頭就會用非人的聲音喊上一陣。他給鍾師傅送去一些紙尿褲,朋友代銷,這樣就有了情感聯結。一天下班回來,他看到單元門外擺茠嵹憿A敬輓前面都寫荂u鍾」,不用猜,是老人病故了,但病人發出的聲音還在,他又詫異又驚恐,鍾師傅托盤而出,告訴他真相:三年前,母親腦梗住院,同病室一老頭,也是腦梗,雙方家屬經常讓他倆比賽,鍛煉語言能力。

出院時老頭非要跟他的母親住一起。他的兒子與他商量,他出護理費,鍾師傅10多年前從工廠買斷,弟弟出錢,他負責照顧。就這樣,同時照顧兩病人。沒想到給了三次錢後,老頭兒子玩起了失蹤,他不能把老頭扔了不管,母親走了,現在只剩他了。張一肖非常同情,又訂購了一些尿不濕,他執意不要錢,「我只是希望將來我能不用尿不濕。」母親病逝的消息,鍾師傅一直向弟弟隱瞞,如果弟弟知道,他會停止支付贍養費,還會把這房子賣掉。弟弟曾買來一瓶安眠藥,讓母親服下,他沒同意。正當他想茷蝏罋鴷I弟弟時,張一肖的母親在麻將桌上突發腦梗,半邊身子癱瘓。他與鍾師傅商量,把母親接過來,有償請他照顧,洗頭洗澡的事情他自己來。鍾師傅沒有拒絕,但提出幾個要求:費用問題,不負責餵藥,她死了不能說我照顧不好,再就是提供至少兩個親戚的聯繫方式,以避免重蹈覆轍那個老頭的困境,而且要收押金。

張一肖直說自己不是那種人,鍾師傅回答說:「消失的那個傢伙,託付給我的時候還給我下過跪呢,有什麼用?人是最沒意思的東西,我自己也是,我自認為是個孝子,結果呢?我母親長褥瘡的時候,不瞞你說我罵過她,還不止一次,我問她為什麼還不死,為什麼不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去見我父親,她後來真的咬傷了自己的舌頭。人真的 就 是這 麼個 沒意思 的東西。」

臨近春節,弟弟來看母親,張一肖母親被當做替代品,鍾師傅蒙混過關,並拿到兩個月的贍養費。晚上,張一肖給母親洗澡、換新衣,他提出也給老頭洗澡。鍾師傅有些猶豫,說每天都用酒精給老頭擦背,老人渾身的油膩露出破綻,就在這時,從老人上衣口袋裡意外發現一張銀行卡,「他大概猜到你不會給他洗澡,所以故意把銀行卡藏在這裡。」猜密碼,去查賬,鍾師傅的臉色大變,不再寡白,而是白裡透紅,兩頰處甚至有點緋緋的感覺。

這個故事出自姚鄂梅的小說《母親大人》。書中有一句話,「人一老,就是垃圾」,深深刺痛荍琲漱腄A也發人深省。老,這個字叫人生厭,卻又不得不直面,老人的生活就是社會的多稜鏡,也是人性的試金石。不管怎樣,老齡化社會已經提前到來,第四種生活,已經擺在我們的面前,很多老人正在掙扎中艱難選擇,然後轉身,投下孤獨的影子,沒有一點聲音。我們該怎樣接納,關係茪蓱釣滬茪j寫的「孝」,更關乎荍畯怚憎茠爾籇徆l生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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