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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上塘 下塘

2017-10-18

吳 翼 民

從前江南城鎮大抵街河平行,有街便有河,有河必有街,「人家盡枕河」並非誇張。星羅棋佈的小鎮都倚河而築,多數小鎮只一河穿透,沿河兩岸就是房舍和街道,以河分隔,就有了上塘和下塘之分。上塘街道比較寬,下塘街道比較窄,實際只是小巷。那小巷,最狹窄處樓上兩邊人家推窗探身,居然可以握手。

有了上塘和下塘隔河相望,不過上塘和下塘都有若干座橋樑連結荂A來去方便。通常上塘較下塘要闊綽些,也就是店家多些、市面熱鬧些。別看有些鎮很小,形容撒泡尿辰光可兜個來回,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凡生活和生產之所需都一一有店舖對應,藉以滿足此小鎮下轄眾多自然村村民們之日常需求。筆者插隊務農時的那座名叫「大市」的小鎮委實小得可憐,不過百來米距離,可也熱鬧得緊,飯肆棧房魚行肉礅頭百貨公司剃頭店豆腐作坊糧油種子站木業社農機廠......鱗次櫛比荂A喧囂鬧騰荂C

鎮大些了,大在河道多,並非一水穿透,有數 條 河 道 縱 橫,就有若干縱 橫茠漱W塘和下塘。如甪直,又名「甫里」。「甪」也好,「甫」也罷,那兩字都象形河道縱橫佈局,鎮就上了規模。那裡河多橋也多,有幾十座形態各異的古石橋,有的古橋石欄縫隙都長出了枸杞等籐蘿植物,便如駝背老者鬚髮飄拂,好有滄桑感。

大鎮再往上推移,就是縣城和城市了。且說江南的城市都有數不清的河道,如無錫,比較說得上的河道呈「一弓九箭」狀,亦即以穿城之大運河為「弓」,九條主幹河道為「箭」,是何等的氣勢!如蘇州,大運河環城流淌,城內河道縱縱橫橫排列,矩形的城區便如一張碩大的棋盤啦。於是蘇州無錫這樣的江南城市處處是上塘和下塘,可惜城市改造過程中許多河道被填平,一度變成防空洞,(在「深挖洞」年代)後又變成馬路。處於太湖流域低窪地的這些城市原先老祖宗都因地制宜、因勢利導理順水系,以調旱澇,後來河道填平了就失衡,這方面無錫尤甚,河道突然都消失了,徒留下「前西溪、後西溪、西河頭、南河濱、大河上、小河上」等地名,讓人追懷不已。這般水鄉風貌盡消不說,偶發大水,難逃內澇之虞也。

早先城裡河道真多、橋樑也真多啊,河道是城市的「血脈」和「臍帶」,脈脈暢通荂A源源營養荂C上塘主要經營,下塘主要生活,許多經營活動在上塘以及上下塘間的河道進行。鄉下土特產多半從河道進出,有的進了沿河的行棧,供批發生意,有的就在河道上零售買賣,悠揚的叫賣聲在河道水面飄蕩,枕河人家推開傍河的後門或窗盤,就可買到新鮮的蔬果魚蝦。譬如聽到叫賣聲是中意的貨物,沿河人家便會推開窗子叫住船家,船歇到了其窗子下,一番討價還價,談成生意了,窗口便掛一隻放蚇鈔的篾籃到船上,船家便會將出售的貨物放進籃子讓買家收起,貨物分量不少,找的錢也分毫不差,雙方都講個誠實守信。買賣做成,船家一篙盪開船隻,滑爽的打水聲共柔糯的叫賣聲在水面上漂開......

那時很少自來水,河流是枕河人家主要的水源,因而無論上塘或下塘都視之為生命源泉,自覺保護荂A清晨汲入水缸,投明礬一打,水就碧清。清晨過後,河水便任由洗衣滌物啦,但禁止刷馬桶。上塘有半邊街道不臨河,就家家鑿有水井,以飲井水為主。譬如我家住上塘而不臨河,是飲井水的,天井裡便鑿茪穭哄A卻也離不開河水,淘米汰菜洗衣裳基本都到河埠搞定,好在上塘下塘間隔有距都闢有茪膝峈漯e埠,很開闊,供上塘下塘不臨河人家洗滌綽綽有餘。公用的河埠好熱鬧啊,天放亮這裡便是女人的天下,棒槌擊衣聲此起彼伏,迴響聲應天,棒槌聲中夾雜茪k人的喧嘩聲,那吳儂軟語的喧嘩與槌衣聲的響脆是清晨的交響。我不大喜歡去公用河埠的,太嘈雜,又得繞許多路,就經常到對門的黃包車行的河埠去洗物或賞景。那黃包車行小開是我的玩伴,我在他家的河埠常常可盤桓上老半天。

黃包車行的河埠也挺寬敞,十數級石階下伸到水裡,只要水不涼,我和小夥伴會把腳浸到入水的石階上,看小魚在腳邊竄來竄去,有時膽大地啄你的腳呢。用隻小淘籮猛一撈會撈上幾條,養在去掉頂蓋和鎢絲的廢燈泡內,懸掛在房間裡,看茧峇艀魚魽F到了夜裡,河道裡還有水晶蝦來湊熱鬧,那蝦的兩顆眼睛會發亮,像煞兩盞微型燈籠,但要逮牠可不容易,剛靠近,這小精靈身體一弓,早沒了影蹤。臨了盛夏季節,上塘和下塘的孩子都會朝河道裡拱去。那時的河水清啊,偶爾喝上一口也不會鬧肚子。男孩下水,女孩也下水,都在水裡狗爬樣游泳。男孩冒出水來起勁唱:「冬瓜皮,西瓜皮,小娘魚(蘇州話:小姑娘)赤膊勿要面皮。」女孩便匐在水裡回應:「冬瓜皮,西瓜皮,偷看小娘魚赤膊勿要面皮。」經常上塘的孩子組成一個陣營,下塘的孩子組成一個陣營,對壘茈握竷M,上塘的孩子俘獲了下塘的孩子,下塘的孩子也俘獲了上塘的孩子,交換俘虜計輸贏,輸方要請客贏家吃西瓜。西瓜哪來?從河道裡來嘛--過往的西瓜船一條又一條,大些的水性好些的孩子就主動攬了偷西瓜的任務。他們往西瓜船尾一吊,乘船主不備,爬進艙裡偷個西瓜往河裡一扔,於是有人接應荍滽B茠漲镼宎椰^到自家的營地。

眼看茖鴗F七月七看巧雲的日子。常言說:「河水不犯井水」,此時卻「河水必犯井水」,上塘和下塘臨河和不臨河家的孩子就會來個河水交換井水的交易。譬如這一天清早我會舀一碗潔淨的井水到黃包車行跟小開換一碗剛打的河水,回家把井水和河水混合一起,結合成「鴛鴦水」,放到太陽下照上一個上晝,到中午時分用以?巧。這是江南的一大傳統典儀,戲測小孩子長大的命運,鴛鴦水經太陽照了半天,水的密度大了,形成了水面張力,輕輕放一枚繡花針在水面,針便浮在水面,正午的太陽投射下來,碗底就會有個影子。挺怪誕的,那影子居然會各不相同,有的像筆,有的像蠟燭,有的像書本,有的像棒槌。這就預示茤騋w的孩子今後是什麼命運哩。

上塘和下塘的孩子時常有聯合行動,那就是面對共同的「敵人」啦。那時有個開餛飩店的餛飩阿二成了共同的敵人,倒不是他做了什麼壞事,而是此人長得太過肥碩,一張大號籐椅是訂做的,他偏偏喜歡餛飩店下市後坐到公共河埠納涼。好家伙赤膊一坐,滿身的肥肉嵌進籐椅的網眼,像一顆顆肥大的白果,好是耀眼誘人。這阿二在上塘納涼休息便了,卻喜歡盯看下塘洗衣滌物的女人,還假裝看報的樣子,其實在報紙上戳個洞,看得過癮。我們一撥上塘和下塘的孩子便聯合起來溜到他身後用鉛筆尖去戳那綻茠滿u白果」,輪番上陣逃過橋去。那阿二痛得哇哇亂叫,卻是一個孩子也逮不荂C我們在下塘開心地看茈L好一副狼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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