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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高貴的善良

2018-09-06

張 勇

遇人急難,慷慨解囊,委曲維持,這是一種合乎「道」、契乎「義」的自然反應。自己本來就應該這麼做,而不應該存一個獲報的心、有求的心,這是一個懂得為人之道者的天職和本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難。唯其難,才愈顯可貴,在這可貴之中,更有尤為可貴者。

1920年,林語堂獲得官費到美國哈佛大學留學的機會,他答應胡適先生學成回國後,到北大任教。不料到了美國後,由於官費沒有按時匯去,林語堂一時陷入困境,急忙打電報向國內告急。不久,他就收到兩千美元匯款,使其順利完成了學業。回到北京後,林語堂專程向北大校長蔣夢麟面謝匯款之事,不料蔣竟莫名其妙。原來匯錢去的不是別人,正是胡適先生。這筆錢少算也合今天人民幣十六萬元,以如此巨款救人於困,卻不留姓名,先生的慷慨之情令人感佩,後來林語堂先生一直念念不忘。

歷史學家勞幹早年畢業後,進入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工作,傅斯年一直是他的上司,1949年,勞幹去了台灣,仍在史語所任職,傅斯年因病去世後,他參加了傅斯年遺稿的整理工作,有一天,他在傅斯年留下的一本書中看到一張便條,是陳寅恪寫給傅斯年的,便條的內容,是陳寅恪向傅斯年推薦勞幹,勞幹看了這張便條後,感慨萬分,因為此前,他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與陳寅恪交往多年,陳寅恪也從來沒向他提起過,如果不是這次偶然的發現,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陳寅恪曾經默默地幫助過自己,他因此對陳寅恪更加充滿敬意。

與此事類似,1990年,清華大學紀念陳寅恪先生百年誕辰學術討論會出版了一套「紀念文集」,一天,歷史學家王永興教授查閱清華校史檔案,無意中發現了一封信,信的日期是1947年,是陳寅恪給當時的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信,信的內容,是希望梅校長為王永興解決住房問題:「思維再三,非將房屋問題解決不可」,否則「弟於心亦深覺不安」......王永興拜讀罷這封信後,「大夢初醒,悲感萬分」,因為這件事陳寅恪從來沒有向王永興說過,後來,王永興寫了《種花留與後來人》一文,表達了對陳寅恪先生的感激之情。

施恩不圖回報是一種境界,「圖」回報則是另一種境界。一天,詩人海涅外出散步,看見一位年輕人捂�茖{子坐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海涅走上前去,關切地問年輕人:「孩子,怎麼了?」年輕人抬起頭,他的臉因為疼痛幾近變形:「我......肚子很......很疼」。說完這句話,海涅看見他臉上滿是汗水。海涅一把拉起年輕人:「走,帶你去看醫生。」在醫院裡,醫生做完檢查,告訴海涅:「他患了急性腸炎。」「可是,我要上課。而且,而且我身上沒有錢。」年輕人低語。顯然,這是一個看不起病的窮學生。「你必須治好病才能去上課。」海涅說道,「至於醫藥費,我來幫你付。」說完,海涅走出病房交了醫藥費然後離開。

兩年後的一天,當海涅正在家裡構思一篇長詩時,保母帶�茪@位年輕人走進來。年輕人走到海涅面前:「先生,您還認得我嗎?」海涅看了看他:「對不起,我實在想不起你是我的哪位朋友。」年輕人說:「先生,您還記得兩年前,您為一位窮學生墊付藥費的事嗎?」海涅想了想,然後一拍腦門:「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你嗎?」年輕人欣喜地點點頭:「是我,是我!」「那麼,你今天來是為了感謝我嗎?」海涅問道。「先生說得對,我是來感謝您的。」「好的,請把當年我墊付的藥費給我吧。」年輕人從衣兜裡掏出錢,遞給海涅。海涅數了數,然後從中抽出幾張來:「這些就夠了。」再把多餘的錢遞還給年輕人。年輕人見海涅收了錢,滿心歡喜地離去。年輕人走後,保母問海涅:「先生,當年您既然施了善心,今天為何還要收他的錢?」海涅笑了笑說:「濟人於困,是為善,但不是大善。年輕人今天來還我錢,就說明這兩年來他於心不安,因為他始終覺得欠我一個人情。如果因為我的一個善念,而使他惴惴不安的話,那這種善就變成了一種桎梏。所以,我收下他的錢,讓他覺得不再欠我什麼,他也從此心安了。這樣對他來說不是更好嗎?」

還有一種高貴的善良,就是甘當惡人。王力先生在《懷念朱自清先生》一文中曾特別提到一件事:朱先生不再兼任清華大學圖書館館長的前夜,斷然辭退了一位職員。他說:我不能把確實無法勝任在圖書館工作的人留給繼任的圖書館館長,讓我充好人而繼任館長當惡人。自己鐵定離去,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做「好人」,讓繼任者去做「惡人」。到這時候要「充好人」很容易,一般來說也不會受到什麼批評,但朱先生不是這樣的人,這不僅是對工作負責,更是為人的風骨、為政的準則。

與人為善,可以讓人生走得更遠,可以讓生命活得滋潤。善良,是溫暖在流轉,是愛在延宕,施及別人,惠澤自身。潤物無聲地施善,讓受者更安心,讓自己更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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