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在一個淺閱讀盛行的時代,遇到一本有思想深度的書,無疑是件幸福的事情。夏立君先生的《時間的壓力》被我置於案頭,讀了一個多月,讀來精神酣暢,又引發持續的省思與啟迪。
這是一本閱讀古人的書,書中涉及九位古人,屈原、曹操、陶淵明、李白、司馬遷、李斯、李陵、商鞅、夏完淳,既有正視歷史細節的精微,也有俯視人生大局的胸襟,還有勘探兩面人性的執�荂C就像賈夢瑋在序言中所寫,「觀察歷史,思量古人,擦亮時間這面鏡子,還是為了反觀自身。」
而作者的反觀,不只是簡單意義的在場和反省,他還把古人視為撫養自己傳統的一種回報,那麼,這種帶有傳統精神流脈的反省也就不同凡響了,如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的授獎辭,「融典籍記敘、文學想像與實景考察於一爐,顯示了敏銳的思辨才華、知人論世的情懷和『文以載道』的風骨。」
辭去公職,擬定計劃,專注讀寫,穿越時空與這些古人對話,作者這樣做為哪般?在開篇文章《一個人的精神儀式》中,他道出創作的「遠因」:2008年秋天,他出差回來路上繞道去了上海,拜謁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墓地和陳子龍墓地。一個半老男人,為三百年前的英雄少年夏完淳熱淚長流,那樣一場痛哭成為他人生中的非常事件,躍動�茪@顆赤子之心和莫大勇氣。他通過自我觀照得出:古人能照應呵護我的生存。
「讀書如譬若掘井,掘數十井而不及泉,不如掘一井而見泉。」夏立君先生的功夫了得,不僅掘井見泉,且汩汩而冒。具有深重委屈感的屈原,他從婢妾心態分析其赤子人格;集政治家、軍事家、大詩人多元身份的曹操,他讚嘆其創造精神,稱「曹操就是建安風骨裡那根最硬、最有味道的骨頭」;仕途四進四退的陶淵明,他不迴避其乞食又孤獨的一面,把他視為魏晉風度退潮後沉澱下來的一粒「文化元種」;雙重性格的詩人李白,他�蚞戊怞h,也寫得最為通透,在婢妾心態與偉丈夫之間,他看到了一個多色譜的恢宏的精神,看到人性的掙扎苦鬥。他寫少年英雄夏完淳,從英勇就義到回顧十七歲年華,再到後人追憶,他將其放入一個更大些的視角進行審視,看到他的人格高貴和精神偉岸,「向人們展示了人類靈魂可能有的雄偉景象」,讀來令人心潮起伏,又油然敬意。
關於歷史人物的文學作品,我讀過不少,譬如,余秋雨歷史文化散文系列,劉小川《品中國文人》系列,張煒先生《也說李白和杜甫》、《陶淵明的遺產》、《楚辭筆記》等等。夏立君先生的筆觸融入現代哲學、心理學等中西因子,似乎更銳利更開闊,比如,寫夏完淳,集年少、忠烈、文采的一位少年,身上也帶有愚忠的因子,「忠在易代之際夏完淳那樣的士人身上,是一種聯繫深廣的信仰,「近似宗教情懷,絕非僅指向君王」;同樣,在分析李白和屈原的時候,他提到了婢妾心態,屈原自殺,他該是想把那婢妾心態也殺掉吧?」其實,「婢妾心態不是屈原的錯,不是李白的錯,婢妾心態是封建專制強加給他們的精神恥辱,亦是人性適應環境的異變。他們在那麼艱難環境裡,寫下了人性極其豐富輝煌的偉大詩篇,那無 疑主要根 源 於他 們 偉 丈夫氣 魄的支撐。」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分析李白的時候,他運用的預防蔑視機制。李白狂傲不凡,卻在官場不得志,作者歸咎於他的預防蔑視心理。面對底層人,他會徹底放下自尊緊張、被蔑視恐懼,呈現出布衣詩人活潑的一面,而面對權貴,他希冀獲得重視,並總覺得權貴小看自己,因此他的傲岸是頑固的也是極為脆弱的。用名動天下的詩人桂冠換取功名高位,自然是行不通的。「而李白不可改造,這是李白的詩人宿命,李白無意中實現了人格與文格的高度統一。」作者有句話極為精妙,「人性求超越,生命要尊嚴,這是人性的偉岸所在。」不難看出,世間有多少仕途不得的「李白」就有多少生命苦痛,有多少生命苦痛就會生發�茼h少內心掙扎。
而李白與陶淵明等官場「失意者」,最終在大自然那裡獲得另一種補償或抱慰,李白將皇上的江山化作他的美學江山,陶淵明在田園裡發現了自己的澄明與深情,田園就是人類創造的人化自然。
愈往深處讀,愈能體悟到作者的學識積澱和儲備水準。接受採訪時他說過,陷入較深惶恐時,他會擴大閱讀範圍,想一想要吃透這個人物到底還該讀些什麼,「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述》及論文《人,詩意地棲居》對我解讀陶淵明等古人,福柯《不正常的人》對我解讀李斯、商鞅等古人,阿德勒、費洛姆等人的心理學著作對解讀李白等古人,都有大幫助。」這種讀寫,植入心靈,所以才會生發出新的智慧之芽,這種讀寫同時也需要一種精神強度,與古人同匹配的精神向度,也可以說是時間的壓力。什麼是時間的壓力?我沒有刻意去尋找答案,而是在一遍遍重讀中思考,會晤古人,叩問一己生存,首先不能是古人說什麼,我們就信什麼,要還原到當時的歷史背景進行審視;其次,古人比我們要年輕,他們的目光和精神是朝向未來的,或者說兼具現代的。
可見,我們與古人之間的聯結,抑或是說契合點,就是蒼茫的人性。如作者的自白,「我有這樣的看法與自信,社會形態、生活方式雖已天翻地覆,但人性古今無本質性改變。解讀古人,需先存『知人論世』與『知世論人』的視野,避開『盲人摸象』的狀態,沒有哪個生命不是一定時空一定環境裡的生命。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人,一樣偉岸或鄙陋。」
「我唯一恐懼的是時間。」夏立君先生多次說到這句話。他提出「時間單元」這個概念,在閱讀中我分明感到時間不僅有壓力,而且在歷史長河中時間彷彿時刻在檢視�茪偵礡A在深沉的呼吸,一呼一吸都是精神的呢喃,都是心靈的獨唱。極為相似的是,張煒先生在《陶淵明的遺產》中提出「精神單間」,他強調,任何時世,人性裡所固有的對於物質和精神的需求一定不會喪失殆盡。而陶淵明沒有與周圍的人融為一體,抑或是跟隨潮流,「他直到看上去和當地農民打成了一片的時候,實際上也一直居住在一個精神的單間裡,條件很好。」我認為,兩者異曲同工之處,都是指向對生存困境的突破或超越。
因為,時間的壓力就是活�茠瑰ㄓO,它在磨損或侵蝕什麼,同時也會賜給我們以意想不到的恩典......把古人作為參照建立屬於自己的時間單元或精神單間,與此同時,我們應更多地將這種壓力轉化為精神動力,去開拓人生疆域,活出獨立人格,活出生命的顏色。我想,這才是作者文學解讀的深意,亦是為喧囂的現實生活覓得一種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