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入夏以來最快樂的時光，是晚上六點到八點。那時剛好下班，上班族都從辦公大樓裡出來，乾涸的雙眼看着更寬闊的街面。車子和霓虹燈都閃爍着，整個世界跟着生動起來。這時，很多上班族都不急着回家，會就近找一個小酒館，和同事進去喝兩杯。或者自己一個人，坐在專門為一個人設計的吧枱，看着調酒師在吧枱裡忙碌。
去酒吧是一種儀式，借由這種儀式，人可以在空間上遠離工作和家庭，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最好連去的酒吧也是常去的那家，酒保是最熟的那個，再隨便要杯喝的，人就徹底放鬆下來。這裡是所有責任與義務之外的地方，飲酒者可以通過淺酌通向私密，繼而感受到獨處的情趣。
因此像樣的酒吧在這個時段都會推出Happy Hour，專供淺酌者逗留。這些酒吧或分佈在公司、住宅附近，或在商業區闢一條街。到了傍晚六點到八點，全場的雞尾酒半價，吸引路人進來喝一杯。所以，壓抑愈甚，酒吧駐足的人愈多。譬如日本，酒吧的傍晚文化已經深入骨髓。日本男人很多都有下班去居酒屋的習慣，而且，總是一個人。所以，日本的吧枱比別處的都長。至於雞尾酒，最適合Happy Hour。既沒有多少酒精，又可以經常調換不同口味，滿足常客的新鮮感。試想，某日走進一家常去的酒吧，看到一款新口味，還有個銷魂的名字，上班族會有一種意外之喜。這種喜悅是在日常酒吧這個安全的環境裡，所以既有小小的探險，又會讓人感覺到安心。
一次我去杭州一家頗為有名的酒吧，叫Hope Bar，他們那時正好調出一款新的雞尾酒，是用Whisky作為基酒，配了梅子味糖漿，有點甜。酒中間浮着一塊凍着白色花瓣的冰塊，剛開始是乳白色，冰塊化了以後變成了淺青色，花瓣就浮上了酒面。名字也別致，叫藝術家。問酒保這款酒的創意，他說冰塊包裹着花瓣代表詩意，融化留下來的花瓣代表美。就像藝術家給人的感覺，從內而外都不同凡響。我就笑，然後和他辯駁。
當然，要判定一家酒吧是否專業，還得要靠喝Bloody Mary和Mojito這樣經典的雞尾酒。尤其在旅途當中，在一家酒吧喝一杯經典雞尾酒，甚至可以判斷這個城市的發達程度。因為一款正宗的Mojito，會帶你前往熱情的南美。
所以喝酒這件事，從來不是以喝酒為目的。雞尾酒如此，其它酒也如此。譬如應酬時的喝酒，是在打仗。需要在酒桌上展現戰略和戰術兩個層面。一邊是忙着推杯換盞，一邊還得和對方雲淡風輕地較量。這其中，交錯縱橫，沒點蘇秦的功力是不行的。當然，酒興最重要的是表露真情。靠着這點真情建立起友誼，很多事都可以不攻自破。所以，酒局上的酒是為了增進情感而喝的，但中途卻顯示了酒量和智慧，還有真性情。正所謂酒品鑒人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即便是為了失戀或失業，喝酒也不是目的。在爛醉如泥當中把自己的情緒宣洩出來，期待酒醒以後重新振作，才是真正的用意。不過顯然，這樣的喝酒最無用，還傷身。
酒是伴生性的，跟着誰就像誰。可以像古龍那樣豪氣雲天，也可以像關漢卿在《望江亭》第三折所說：「則這今晚開筵，正是中秋令節。只合低唱淺酌，莫待他花殘月缺。」都是片刻的放縱。美國1920年曾頒佈了一道沃爾斯特法，是專門禁酒用的，結果13年之後失敗了。想想很簡單，誰願意放棄僅有的一點自我放縱的機會呢？這可是人性中最閃光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