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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湘黔滇旅行團旅行途中，曾昭掄為小學生作報告。（網絡圖片）
李恩柱
《東行日記》是曾昭掄教授的舊著，1936年10月由天津大公報館出版，1984年湖南人民出版社重印，並收入《現代中國人看世界》叢書之中。在閱讀曾教授的文字之前，我抄集了一些關於他的記述。約略歸納，這些文字裡蘊含的意思基本有五層：其一，曾教授是我國近代教育的改革者和化學研究的開拓者；其二，淡泊名利；其三，學習勤奮；其四，興趣廣博；其五，有些迂闊。但讀過《東行日記》之後，強烈感覺到，曾昭掄教授自己文字托出的曾昭掄，比別人的回憶要豐滿，更近於一位氣度不凡的大方之家。
關於曾教授的奇聞，有三件事幾乎所有的回憶材料都要提及。一是他對着電線杆興致勃勃地講話。據說，他曾把電線杆誤認為自己的同事，興致勃勃地告知自己的新發現。二是不修邊幅，所穿的藍布大褂褪了色且帶有污點，一件白襯衫不僅粗糙而且掉了紐扣，舊鞋子總是露出腳指頭和腳後跟，頭髮亂蓬蓬的。三是曾教授熱衷考察，寫得一手漂亮的遊記和日記。1936年6月，他帶領三十餘名北大師生參觀日本，考察了日本的大學、研究室和化工廠，獲得了深刻的認識。歸國後，出版了《東行日記》。不久，他又率領北大師生代表北上綏遠，冒嚴寒去慰問前方的抗日將士。同時他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對日軍的毒氣等戰術進行了深入研究。歸來後，在天津《大公報》上發表了《綏行日記》。1941年3月，滇緬公路開通後，曾昭掄教授由昆明到滇區邊境實地考察。滇緬路是當時重要的國際交通路線，同時被世人認作神秘區域。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記」，真實記錄了邊陲民族的風土人情，珍貴稀有的植物和美麗壯觀的自然景色。這次考察，他寫出了《緬邊日記》。同年，《緬邊日記》首次出版，當時為巴金先生主編的「文化生活叢刊」中的一本。
何兆武先生的《上學記》，對西南聯大時期的曾教授有過要言不煩的描述，除了不修邊幅、不媚權力的個性之外，還寫了曾昭掄教授對科學與民主的理解以及對二戰後世界大勢的預測。《上學記》說曾教授常常演講，有一次他說，德國原來有科學，希特勒上台以後沒有民主，也就沒有了科學，科學的進步必須依靠民主，沒有民主就沒有科學的進步。二戰結束後，世界將變成兩極，一個以美國為中心，一個以蘇聯為中心。劉宜慶先生的《絕代風流：西南聯大生活錄》一書，對曾昭掄教授的軍事評論稱讚不已，據說在一次公開演講時，曾教授推斷當時歐洲戰場盟軍登陸地點和時間，結果登陸的時間與曾教授推斷僅差兩天，而地點則完全相同。這自可說明曾教授知識的廣博，但那種深邃的目光，其實比廣博更能說明曾教授的理念。比如在《東行日記》中，曾教授談到旅日感想時說：「我國近來有一種很矛盾的現象。一方面組織赴日參觀團，和到日本去旅遊的，非常的多。一方面有許多人，聽見有人往日本，就有一種奇異的感想。以為去日本就是親日，就會被日本人收買利用。這後一類人的見解，實在是幼稚得可憐，愚昧得可笑。我們應當認識，親日與不親日，與到不到日本，完全是兩回事。至於所謂的『以華治華』政策，收買些中國流氓漢奸來搗亂，大部分是一種無聊的日本浪人幹的勾當。在日本政府當中，並不缺乏賢明之士，這些事是他們所不屑為，而且也是日本國內一般人民所不屑為的。」接着他又談到今日我們仍然述說的「歧視」問題——「日本人並不是一定完全看不起中國人，他們所看不起的，是業已失去自尊心的中國人」——「假定我們自己能看得起自己，別人哪敢以非禮相干？只有自己鬼鬼祟祟的人，引誘才會乘虛而入。」如果時下講這些話，算不得脫俗，可曾教授講這話的時間是七十年前，其膽識、見識就遠遠超出時人了。
《東行日記》有好些文字談及「寶塚少女歌劇」，其中云：「寶塚的戲，差不多是完全歐化的。在那裡聽到的音樂，和我們以前心目中的日本音樂，完全不同。既不是我們小時候聽到的簡單的日本調子，也不是我們在長安丸上聽到的唸經似的音樂；而是複雜的，諧聲的歐式音樂。可是作曲和製詞的，全是日本人。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日本音樂近年來進步的迅速。『寶塚少女歌劇』，她們自己把它譯作Takarazuka Girls' Opera。但是事實上叫它做opera，實在不太適當。西洋的音樂劇，大致可分作三類。第一類是opera，是比較的莊嚴的一種，在東方就沒有相當的東西。第二類叫做operetta（小的opera），比opera要輕鬆一點。第三類叫音樂喜劇（music comedy），那就更輕鬆，而且往往是以引人發笑為主要目的了。寶塚的戲，與其說它是opera，不如說它是音樂喜劇。」曾記得，《東行日記》重刊時費孝通先生屬文說：「不是個對西方音樂舞蹈有愛好和修養的人是寫不出來的。他在這些方面沒有表現出他的造詣，並不是表明他沒有這種才能，只是他的時間和精力顧不到。偶一涉足，還是放出光彩。」深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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