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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左)和沈從文。 網上圖片
——「文革」後十年的沈從文論述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馮志弘
1983年。年逾八十的美學家朱光潛在《湘江文學》發表了一篇題為〈關於沈從文同志的文學成就歷史將會重新評價〉的文章。文中認為,當時全世界得到公認的中國新文學家,就只有沈從文和老舍。朱光潛這個意見隨即掀起不小的風波,甚至被批評是「無視這些作家(按:指沈從文、徐志摩)思想上的明顯弱點或錯誤」、「誇大他們藝術成就」、「不同意對他們的『思想』進行挑剔」。這種意見後來又被歸納為「精神污染」,是「不良的傾向」。最後,朱光潛也不得不連續作了兩次「檢討」,才算了事。
是否說,在文革後的六、七年間,即使在十一屆三中全會(1978.12)「撥亂反正」以後,文藝界對於沈從文的評論依然沿襲「以人定品」(以作家人格判定作品高下)的一套?當然不是!然而,上述故事使我們認識到,文革後文藝界的評論標準如何複雜錯綜。
河中石頭很多,路,是這樣「摸」出來的。
1979-1980年,唐弢主編的三卷本《中國現代文學史》先後出版,標誌�茪敺ヲ氶u撥亂反正」的開始。書中肯定了沈從文小說「情節曲折,心理描寫也頗細緻」,又認為《邊城》「充滿一種牧歌情調……寫得優美動人。」這是對沈從文「藝術技巧」的褒揚。雖然如此,書中卻認為沈從文「有意無意地迴避尖銳的社會矛盾」、「對於黑暗腐朽的舊社會,缺少憤怒,從而影響了作品的思想藝術力量。」這是對「思想內容」的批評了。
這是第一塊石頭。
比較文革前國內《文學史》對沈從文的否定,我們會明白這一塊石頭的意義。1957年,丁易在他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略》中大罵沈從文是「反動文人」、「站在資產階級或封建地主階級立場來認識現實」,甚至抨擊沈從文拿別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娛樂,企圖通過小說麻痹讀者,因此,沈從文毫無疑問是「反動」的,他的作品也只能屬於「低級趣味」。這種意見,居然成為了七十年代以前的一錘定音。
第一塊石頭,原來摸了二十二年,才能摸得到。
摸第二塊石頭的,是文革後國內第一位專門研究沈從文的學者,北京大學研究生—凌宇。凌宇是湖南省龍山縣苗族人。基於鄉籍情結,他研究沈從文(沈從文有苗族、土家族、漢族血統)。1980年,凌宇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發表了他的研究成果,〈沈從文小說的傾向性和藝術特色〉一文。文中主要用「辯誣」的方式,為沈從文平反。主要重點有四:一、以沈從文描寫不幸和苦痛的小說,如〈菜園〉、〈柏子〉、〈丈夫〉為例,論證沈從文反映了「反動勢力對人民的血腥鎮壓」。二、認為沈從文同情下層人民,喊出了尊重人性、要求人權的口號,在共產主義社會還沒到來的時候,這到底是有益的。三、論證「不�虓N表現思想」不等同於「沒有思想」。四、以沈從文營救胡也頻、拒絕隨國民黨遷台為例,論證沈從文不是「反動作家」。
2001年,筆者曾多次訪問凌宇。他回憶上述文章時說:「那時候(按:指八十年代初期),研究者首先必須回答沈從文『是甚麼人』的問題,絕對不能逃避。要取得沈從文的『研究權』,首先就要辨證沈從文『不是反動作家』。」
當然,過分強調沈從文反映「現實主義」的作品,毋疑是對沈從文筆下湘西文化特異性的重大忽略。更何況,從一種「辯誣」的角度出發,以一種「反命題」(沈從文不是如何如何)代替新的命題,是否意味�蚢麰鴝R題賴以存在的理論模式的認同?這又是否適切呢?
第三塊石頭,是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1961年美國英文版,1979年港、台版)以及香港出版,司馬長風的《中國新文學史》(1975-1978)在八十年代初廣為國內學術界所注意。
其實,上述兩部文學史在七十年代末已經傳入中國,但主要以「私人」形式互相傳閱。以凌宇為例,他找到這兩部文學史的途徑,居然就是從沈從文家中借來的。並且,沈從文還恐怕這兩部文學史會為凌宇帶來「人身安全」問題,一再叮囑凌宇必須在三天內歸還書籍。這兩部書在當時國內的流通情況自然可想而知了。直到1982年溫儒敏在《新文學論叢》發表的文章:〈海外出版的兩種中國現代文學史〉,才堂皇地介紹了這兩部文學觀念與當時國內文藝界普遍觀點「大異其趣」的著作。
在溫儒敏這篇只有六頁的文章中,沈從文的名字出現了九次之多,其中三次更引述了兩部文學史對沈從文的具體意見。溫儒敏復指出:「如錢鍾書、沈從文……在藝術上是有較高成就的,而且確實曾經有過較大影響,現代文學史應該加以評論。」翻查原書,可見夏志清和司馬長風兩部文學史對沈從文作品評價之高,遠超當時國內批評界所想像。夏志清認為:沈從文是「中國現代文學中一個最傑出的、想像力最豐富的作家」,他是現代文學最偉大的印象主義者,就這一方面,現代文學作家中,無出其右。司馬長風也認為沈從文是「文壇的巨星」、「短篇小說之王」、「寫景聖手」;並認為《邊城》是「古今中外最別致的一部小說」。
當然,限於篇幅,溫儒敏的文章也不可能詳述兩部文學史的所有觀點。這篇文章的意義,更在於促使了國內學界必須重新審視在海外備受推崇的沈從文。唐弢在1982年說:
國內批評家對沈從文、錢鍾書等研究不足,是必須承認的。沈從文是個具有個人風格的作家,這點也是對的。沈從文在三十、四十年代的而且確寫了一些「不好」(從政治立場來說)的文章,主要是評論,這是不能一筆抹掉……我們(指當時的批評家)不能對思想政治視若無睹。(見唐弢《中國現代文學史的編寫問題》)
這個說法反映了唐弢在固守政治立場的同時,因�荇�外論述,不得不更進一步肯定沈從文的文學成就及其研究價值。姑勿論唐弢的意見如何,重新研究沈從文已是國內學者不可迴避的問題。
第四塊石頭,就是朱光潛摸的一塊,摸得太過了,跌了個撲通。接�荂A是1983年12月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
雖然如此,朱光潛的「失足」,只是對沈從文評價太高,倒不是文藝界不同意沈從文的創作成就。一年後,饒有意味的是,唐弢又主編了一冊本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簡編》(1984)。書中對沈從文的評價明顯比四年前他主編的三冊本《文學史》為高。《簡編》雖然還是認為沈從文「對各種人物形象所體現的社會意義挖掘『不深』」(筆者按:注意「不深」與1980年的「迴避」、「缺少」是大大不同的!),卻承認沈從文「在堅持反帝反封建的鬥爭和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等方面……以自己的創作豐富了新文學的成果。」「語言新鮮活潑,句法短峭簡練,憂鬱的情調與詼諧的風格糅合一起。」可見唐弢對沈從文已是譽多於貶。
才不過二十多天,「清除精神污染運動」就結束了(1983.12-1984.1)。接�荂A迎來的是「文化熱」,以及「沈從文熱」。自此以後,「以人定品」的評價方式在文學史的編纂中逐漸淡出。
尚幸朱光潛(1897-1986)、沈從文(1902-1988)得享高壽,看到文藝界這一轉變。據諾貝爾獎評委,瑞典學者馬悅然說:在沈從文逝世那一年,這個獎項和他擦身而過。
這又是許許多多的石頭。這篇小文就不一一捉摸了。(本文由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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