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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太原王家峰武平二年(571年) 徐顯秀墓墓主畫像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受訪者：鄭岩／整理：陳煒楨
西方在傳統的敘事框架上會把美術史劃分為繪畫、工藝美術、雕塑等門類，這種基本的分類法在近代傳播到中國，那麼，最容易與之相對應的，是中國有着悠久歷史的「畫學」傳統。
第一部中國繪畫通史是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但書中有實物依據的繪畫史最早只限於魏晉時期，遺憾的是該書作者所曾見到的作品已在歷史洪流中散失。「借助近一百年以來的考古發現，我們可以重新寫作中古繪畫史，甚至可以將時間範圍推展到千萬年前的遠古時期。因為材料性質的改變，我們還有可能思考重新建立中國繪畫的新敘事架構。」鄭岩給其講座引言說。
一個時代的理想化肖像
我們可以面對面觀看五彩斑斕的歷史，甚至用手觸摸得到，全歸功於考古學家從大地下發掘出千百年前的輝煌。
在新近發現的山西太原王家峰武平二年(571年)太尉，武安王徐顯秀墓壁畫的正壁有一幅保存完好的墓主夫婦畫像，共描繪了二十六個人物，是墓葬中的標準像中規模最宏大的一例。畫中男女主人坐帳宴飲，眾多侍女手捧各種食物，進獻主人，而主人舉杯將飲。壁畫左邊為女樂伎圖，右邊為男樂伎圖。樂伎們手持曲頸琵琶、豎箜篌、笙等，還有一具多弦的彈奏樂器。
鄭岩逐一描述畫中的細節後，他指出值得注意的，是畫像中徐顯秀身披一裘。「魏晉南北朝時期，用名貴皮毛製作的裘是士大夫風雅的標誌，也是尊貴的社會地位的象徵。」據文獻所載，當時中亞的小國曾向中原進貢白貂裘，而畫像中人物的衣飾還出現了聯珠紋錦，再加上墓主夫婦手持酒杯時翹起尾指的持杯姿勢，與中亞國家的風習相近。由此可見，這幅壁畫包含了中亞地方與中國的文化交流。
再者，這些人物的畫像是一種特殊的繪面，是死者靈魂的象徵，圖像中有豐富的食物，有侍從，有樂隊，盡顯貴族的氣派。墓主夫婦端座榻上，背後還有一道屏風，他們的目光都正面對着前來祭祀的後人，這樣的角度與眾多的宗教偶像一樣，強調與觀者的心靈交流。這壁畫生動地再現了北朝貴族的生活場景，與此同時，它亦為我們了解古人的容貌提供了重要的線索，可是當中也牽涉到一些比較複雜的問題。
翻閱漢代的文獻，得知中國人自古以來便對畫像存在一種禁忌。因為民間流傳巫術能透過畫像害人，所以生人畫畫像就變成了一件危險的事情。如《後漢書齊武王縯傳》中云：「王莽素聞其名，大震懼……使長安中官署及天下鄉亭皆畫伯升像於塾，旦起射之。」又像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五有云﹕「(顧長康)又嘗悅一鄰女，乃畫女於壁，當心釘之。女患心痛，告於長康，拔釘，乃愈。」基於這種迷信的觀念長期流行，故此中國早期的人物畫很少通過面對面的寫生來完成。
縱使人的形象各有不同，而畫家在描畫眉眼時也各有差別，然而概括而論，人物的面容大多具有統一的標準，如面形呈橢圓形，鼻樑高而直，耳朵大而長，儀態端莊，各人的眉目的線條如出一轍。鄭岩分析，「這些作品實際上描畫的不是個別的人，而是整個時代的理想化的標準肖像。我們無法用欣賞蒙娜麗莎的角度來套進這些畫作之中，對於墓主的真實容貌亦無從稽考，但卻由此而接觸到一個時代裡為人們普遍認同的美的價值觀。」
唐代仕女豐肌秀骨
1960年至1962年，國家對永泰公主李仙蕙墓(706年葬)進行了發掘清理。這是建國以來發掘唐墓中最大的一座。永泰公主墓雖然被盜，但仍出土了壁畫、陶俑、木俑、三彩俑、金、玉、銅器等珍貴文物計1000餘件。
在唐代的人物畫作中，仕女圖可謂盡顯當世聲色風貌的代表作。永泰公主墓後室放置一石槨，上有線刻的宮女圖像。墓室繪滿壁畫，墓道東、西壁繪有青龍、白虎，六組儀仗隊和戟架圖，前室東、西壁繪仕女圖，後室頂部繪天象圖。其中壁畫所繪的仕女，顏色鮮豔生動，後為空氣氧化失色，是研究唐代歷史極為重要的第一手資料。
墓內壁畫豐富多彩，前墓室象徵客廳，壁畫以穿着華麗服裝的侍女為主。這些手中拿着各種生活用品的侍女體態豐盈，神態各異，有的似乎在悄聲細語，有的似乎在點頭讚許，有的則在環顧四周，他們彷彿正行進在路上，準備去侍奉主人，展現了當時宮廷生活的情景。其中一組群像的仕女站立前後有序，顧盼呼應，疏落有致，表現出畫家出眾的構圖技巧。仕女稍微前傾的胯部盡現體態輕盈，富有節奏的長線將輕薄的衣衫、長裙、帔子的質感刻畫得恰到好處。這些墓室內的壁畫，皆出自當時皇家畫師之手，都很精細華美。
「從考古的角度來看，唐壁畫都是墓葬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要結合整個墓來看，才能了解那些壁畫的意義。事實上，後人看到了這些唐代仕女的壁畫，都會覺得人物畫得既細緻又精練準確，但是這些不能代表唐代繪畫的最高水準，我們要提醒自己，發掘出來的未必是最好的東西，而一流的作品也未必是埋藏在地下。考古人員一直在利用有限資源來做有限的研究。」鄭岩總結。
鄭岩先後畢業於山東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考古系，歷史學博士。曾任山東省博物館研究員、副館長，以及芝加哥大學訪問學者、華盛頓國家美術館視覺藝術高級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現任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漢唐美術史與考古學。出版專著主要有《魏晉南北朝壁畫墓研究》、《中國表情》及《中國美術考古學概論》（合著）等。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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