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龔敏迪
清人錢泳的《履園叢話》記載了一個太原之城外「鱸香館」專賣驢肉的故事:「有地名晉祠者,人煙輻輳,商賈雲集。其地有酒館,所烹驢肉,最香美,遠近聞名。往者日以千計,群呼曰『鱸香館』,蓋借『鱸』之音為驢也。」有意掩飾,是因為這裡的吃法很殘忍:「其法一草驢一頭,豢之極肥先醉以酒,滿身排打,欲割其肉,先定四樁,將足捆縛,而以木一根橫於背,繫其頭尾,使其不得動。初以白滾湯沃其身,將毛刮盡,再以快刀碎割。欲食前後腿,或肚,或脊背,或頭尾肉,各隨各便。當客下箸時,其驢尚未死絕也。」 這家店經營了十幾年,一直到了乾隆時的1781年,「長白巴延三為山西方伯,聞其事,命地方查拿,始知業是者十餘人,送按司治其獄,因謀財害命為例,將其首者論斬,餘者發邊遠充軍,勒石永禁。」歷史上出現過不少「美食家」,他們吃得領域極其廣泛,所謂:「天上飛的除了飛機;四隻腳的除了桌椅;水裡游的除了潛艇什麼都吃。」但吃如果只是口腹的快感、腸胃的蠕動,沒有精神方面的刺激和參與,是很難與食文化搭上邊的。這種虐待動物的吃法,就表現了極度陰暗的一面。
人在高興的時候會想到用吃的方式慶賀一下;相反,在無聊的時候也會想到往嘴裡塞點什麼,所以連嬰兒也會老想�茼Y手。從口腹的快感、腸胃的充實中,似乎可以補充其他方面沒有得到的滿足,忘卻某些莫名其妙的不安。所以那些身份特殊的人,比如太監的食慾就比較特別。《太平廣記》就記載說:唐僖宗時的太監徐可范吃驢,就是「以驢縻絆於一室內,盆盛五味汁於前,四面迫以烈火,待其渴飲五味汁盡,取其腸胃為饌。前後烹宰,不計其數。」無獨有偶,《朝野僉載》記載:武則天的男寵張昌宗吃驢肉也是:「活攔驢於小室內,起炭火,置五味汁」,讓牠一邊渴飲五味汁,一邊慢慢被烤死了再吃的。
人在全身心投入某項工作的時候,則會廢寢忘食,這時體力和精神最大限度地被調動起來,血液使腦部充氧,胃部似乎處於貧血狀態,所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孔夫子聽韶樂會「三月不知肉味」。但不幸的是,精神空虛,想要用極度虐待動物的吃驢法,來彌補心靈上巨大空洞的一直大有人在。不僅唐代的「鱸香館」食客日以千計,一直到清人的《竹葉亭雜記》記載:和珅喜歡的貪官山西中丞王直望,也是「喜食驢肉絲,廚中有專飼驢者,蓄數驢肥而健。中丞食時,若傳言炒驢肉絲,則審視驢之腴處,到取一臠烹以獻。驢到處血淋漓,則以燒鐵烙之,血即止。」他還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因為血止傷好後,這頭驢還可以被繼續虐待,可見其心理陰暗之甚!
有需求就有市場,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載:有個叫許方的屠戶,賣驢肉有一絕,極鮮美,所以生意特別好。他採用的方式是這樣的,先在地上挖坑,坑上置木板,木板四角有四個孔洞,恰可將驢插入固定。有買肉的來,隨客戶要多少,許方用壺注沸湯澆注驢身,使驢毛脫落,露出鮮肉,然後才用刀割肉。許方說,只有這樣驢肉才鮮,脆美可口,人間美味。直到肉割完時,驢才會最後斷氣。
孟子似乎沒有仔細領會《中庸》所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這句話的深意,也所以他說:「飲食之人,則人賤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其實沒那麼簡單,餐桌上的嘴臉往往反映了一個人的內心。歷史上很多所謂英雄的樂趣,除了不斷向強者挑戰以外,還喜歡極端地奴役弱者。而吃驢肉的這種極端殘虐方法,則是那些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人所表現出的那份心理的陰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