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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 蠹
我童年記憶裡的鄉村獸醫，是一個姓金的高個子男人。每年春天，各種動物都發情的時候，這位金姓的男子就走街串巷，幹起自己的老本行。他的拿手好戲，據說有兩個：第一，用特大號的鐵皮針管子給家畜注射，每次都讓旁觀的孩子們眼暈害怕；第二，閹公豬。
梧桐花開的時候，這個男人騎着自行車，搖搖晃晃就進了我們村子。在他的身後，總是追隨者一大群毛孩子。在誰家的院子裡，他掏出鋒利的手術刀，飛快地在豬崽子兩條後腿之間劃了一刀，然後摳出兩個肉乎乎的豬蛋（豬的睾丸）來。旁觀的孩子只要看到那兩塊紫紅色的肉落地，馬上就你爭我搶地抱回家了。
我記憶裡的獸醫，似乎也不過如此。與飢餓有關，與血腥也有幾分關係。
不過，英國的一位名叫吉米．哈利的獸醫卻非常了不得。這位老先生用左手為家畜接生，用右手寫作。他以自己職業生涯創作的小說《萬物有靈且美》暢銷三十多年，印刷數量達到上千萬冊。曾經獲得大英帝國勳章並且得以謁見女王。他那樸素和溫暖的文字，打動了千千萬萬的讀者，直讓一些讀者也嚷着要去當一名獸醫。
吉米．哈利的生活，其實是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在自傳體小說《萬物有靈且美》這本書裡，我們可以看到，鄉村獸醫哈利每天騎着冒黑煙的老爺車走街串巷。他得隨時應付鄉村惡狗的襲擊，防備鄉間母馬的「佛山無影腳」（突然想到黃飛鴻身上去了），各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慘痛」遭遇層出不窮。在這裡他遇上有生以來最困窘的時刻，也享受到最溫暖動人的真情。作者以輕鬆幽默的筆觸，記錄鄉間行醫的點點滴滴，滿溢着獸醫生活的笑與淚。
作者開篇寫道：「每當我鑽進被窩摟着海倫時，我都會想到這世界上再沒有比在天寒地凍的夜裡摟着自己的好女人更享受的事。」—這樣樸素的敘事，足以讓大批的中國作家目瞪口呆。在中國作家的文字裡，很少可以見到這樣坦白的口吻寫到自己的私生活。大家在談到自己私生活的時候，不是將其描寫得神聖不可侵犯，就是諱莫如深，避而不談。但是，這個英國獸醫卻顯然非常大方。在那稍微帶着青草和家畜的腥臊味道的文字裡，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樸素的情感和充滿溫馨的生活。絲毫沒有職業文人的那種造作和無趣。
我想，這大概是一本書能夠暢銷數十年而不衰的秘密所在吧。
哈利在文字裡，曾反覆提到自己為動物接生。他反覆稱讚自己的那雙細膩的手（和汪曾祺筆下的陳小手頗有幾分類似），即使伸進母羊的子宮裡，也不會讓對方產生什麼不爽的感覺。他心裡時刻惦念着的對家畜的眷愛，對鄰居們的關心，讓人感歎。
—實際上，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用男女關係、愛情甚至妖魔鬼怪作為敘寫的題材都已經成了老掉牙的題材。在此背景下，一個作家如果想要一鳴驚人，想要為大批讀者提供新鮮的讀物，難度恐怕非常不小。所以，最近幾個世紀以來，富有一定職業化和專業化的寫作開始受到關注與歡迎。這種寫作，往往要求作者有較強的專業素養，同時，在字裡行間又能夠帶給讀者新奇和樸素的感受。這類寫作，比較成熟的有梭羅的《野果》、《瓦爾登湖》，有法布爾的《昆蟲記》。在中國，藝術界有陳丹青的系列隨筆。等等等等。
哈利的成功，源於字裡行間對生活的熱愛。在那些寒冷的夜晚，鄉間獸醫哈利從自己溫暖的被窩裡被叫起來，然後跑到半山腰裡為母羊接生。他那柔軟的雙手伸進母羊的子宮，那些髒兮兮的黏糊糊的東西隨着小羊羔落地而沾滿了哈利的雙手。但是，即使如此，哈利沒有一點怨言。每次為動物看病，他都帶着愉快的心情進行工作。大約因為這種心情，哈利的文字是溫暖的，和獨一無二的。他用自己的一腔熱誠，為動物看病。同樣用滾燙的文字，打動了千千萬萬的讀者。
文學需要真實，文學更需要真誠。從這個角度來看，哈利的成功，是必然的。他的文字受到歡迎，並且成為經典，同樣是讀者基於他的熱誠而給予的一種熱誠回應。 （《萬物有靈且美》[英]吉米．哈利，中國城市出版社，201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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