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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敏迪
說杜荀鶴是杜牧兒子的,有宋人計有功《唐詩紀事》和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傳》,都說:杜牧在「會昌末年自齊安移守秋浦時,妾有妊,出嫁長林鄉正杜筠,生荀鶴。」還說杜荀鶴「頗恃勢侮慢縉紳,為文多主箴刺,眾怒欲殺之,未得。」而且杜荀鶴的詩如《再經胡城縣》:「去歲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冤聲,今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也是直接把矛頭指向現任官員的。照理說,對杜荀鶴恨之入骨者肯定會不少,如果有甚麼可以詆毀他的話題,不會沒人不感興趣,然而與他同時期的人卻沒有一個說及此事。所以南宋周必大在《二老堂詩話》就認為這是編造的故事,他先引用了《池陽集》中所說:「此事人罕知。余過池州,嘗有詩云:『千古風流杜牧之,詩材猶及杜筠兒。向來稍喜《唐風集》(杜荀鶴詩集),今悟樊川(杜牧之號)是父師。』」接�茤P必大說了自己的態度:「是成何語,且必欲證實其事,是誠何心,污衊樊川,已屬不堪,於彥之尤不可忍,楊森嘉樹曾引《太平杜氏宗譜》辨之,殊合鄙意。」《池陽集》今已散佚不存,即便按照余嘉錫考證,有《池陽前記》為范致明所編,即便《池陽集》與《池陽前記》的作者是同一人,范致明也最起碼是約二百年後、北宋末年的人物了。而周必大還告訴我們,當時的《太平杜氏宗譜》也有較為可信的實錄,證明杜牧出妾之說不可信。至於所謂杜牧的《示阿宣》詩:「一子呶呶誇相門,宣乎須記若而人。長林管領閑風月,曾有佳兒屬杜筠。」就更是明代《池州地誌》才出現的無稽之談。
對杜荀鶴的捕風捉影,還有說他與梁王朱全忠的關係一事。《唐才子傳》說他:「嘗謁梁王朱全忠,與之坐,忽無雲而雨,王以為天泣不祥,命作詩,稱意,王喜之。荀鶴蹇進,連敗文場,甚苦,至是送名春官,大順二年裴贄侍郎下第八人登科。」但正如顧雲在《唐風集序》中所說:「大順初,帝命小宗伯河東裴公掌幫貢。次二年,遙者來,隱者出,異人俊士始大集都下,於群進士中得九華山人杜荀鶴,拔居上第。」與朱全忠沒關係。《唐新纂》則又說:「荀鶴舉進士及第,東歸,過夷門,獻梁太祖詩句云:『四海九州空第一,不同諸鎮府封王』。是則荀鶴之受知於梁祖舊矣。」北宋錢易《洞微志》記載了杜荀鶴做那首詩的詳細經過:「杜荀鶴謁梁高祖,與之坐,忽無雲而雨,祖曰:『無雲而雨,謂之天泣,不知何祥?請作詩。』荀鶴曰:『同是乾坤事不同,雨絲飛灑日輪中。若教陰顯都相似,爭表梁王造化工。』高祖喜之。」可是《舊五代史》、《新唐書》等都記載:進封朱全忠為梁王,卻是天復元年(九○一)的事,他考中那年是八九一年,怎麼就會稱朱全忠為王呢?而《梁史》也說杜荀鶴:「既擢第,復還舊山。」可見他考進士前後,都沒有與朱全忠發生關係。所以說杜荀鶴之前就受知於朱全忠,並且得到他「送名春官」而及第,以及這首詩本身的真實性,都不可信了。宋人就已經看到了其中有矛盾,於是《洛陽縉紳舊聞記》、《唐詩紀事》等書,把此事搬到了田頵派杜荀鶴到朱全忠處以後。《唐詩紀事》說:「荀鶴擢第,時危勢晏,復還舊山。田頵在宣州,甚重之」。《新唐書》說:宣州節度使田頵派他去聯絡朱全忠,被朱全忠「表為翰林學士、主客員外郎,不久而卒。」何光遠《鑒戒錄》說:「杜在梁朝,獻朱太祖《時世行》十首,欲令太祖省徭役,薄賦斂。是時方當征伐,不洽上意,遂不見遇,旅寄寺中。」有個叫敬翔的人對他說:「『希先輩稍削古風,即可進身,不然者虛老矣。』杜遂課頌德詩三十章,以悅太祖。」《舊五代史》說他:「既而恃太祖之勢,凡縉紳間己所不悅者,日屈指怒數,將謀盡殺之。」而他要殺的,自然就是那些欺壓百姓的貪官污吏了。
可是有些人就是要說他「頓移教化之詞,壯志清名,中道而廢。」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甚至說:「視奴事朱溫之杜荀鶴猶糞土也。」一直到清人藩德輿《養一齋詩話》說:「杜荀鶴詩品庸下,諂事朱溫,人品更屬可鄙。」 這不能不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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