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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煒
現在的作家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期,他們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實踐和嘗試了各種不同的寫作方法,幾乎文學史上的多種流派都得到了綜合實驗。但是粗略看一下,又會發現兩種不同的創作─不同的遺憾。
我們常常談到,有的作家社會責任感非常強烈,有無法消除的道德義憤,對社會的不公正現象格外敏感,對底層的苦難極為牽念,始終關注弱者─這一部分作家的精神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這是一種人格力量。可是對於創作的分析,則要複雜得多。因為某些時候,那種立場、那種批判的理念,那種強大的責任感,也會把一個作家的創造力和想像力給壓迫了。作家本來是必須保留廣闊的感性空間的,這個空間愈大,飛揚的想像就愈多,千姿百態無拘無束的可能性就愈大,生命的絢麗爆發才有可能。
所以對藝術家來說,無論具有多麼強烈的關懷,多麼堅定的立場,多麼美好的關於人類生活的願望,也還是有一個向藝術轉化的過程。憂國憂民、苦難感,這是藝術家最重要的心靈質地,但不能是全部,不能僅僅將其作為一種理念,讓其壓迫和局限創作的無限可能性。感覺的世界無限豐富無限開闊,一經壓迫又會變得窄而又窄。在一個生活非常艱難的第三世界國家,人活得沒有尊嚴,不同階層鬥爭激烈,社會不平等現象異常嚴重,這樣的社會,作為一個創作個體,他跟客觀世界的對應性、二者之間的關係,通常是非常緊張的。只要身處這樣的國度,只要還有一點良知,他的作品必然包含呼喊、反對、揭露的聲音,有時難免會寫出那種強有力的、像報告文學一樣的小說。這種作家當然讓人尊重和感動,他們有強大的動力源。但是,這種動力源也應是飛揚不羈的想像的源頭,而不是相反。
另一種作家生活在安逸的第一第二世界,雖然他們也有自己的問題,自己的痛苦。從翻譯過來的很多作品中可見,他們用盡了文學探索的各種各樣的技巧和辦法,寫得千奇百怪,形式上的追求無窮無盡,總之非常精緻─但那是他們的世界,他們的生活,是由他們的生存處境決定的,而這對於艱難發展�茠熔臚T世界的不少讀者來說,看了以後總覺得沒有甚麼內容、蒼白,打動不了他們的心。
這可能就是文學寫作的兩極,兩種遺憾。
其實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既不是匿名信更不是表揚信,也不是批判稿─一個作家無論有多麼強烈的批判意識,無論有多麼強大的道德感,無論面對�茼h麼尖銳的社會問題,無論具有多麼旺盛的用文學發言的慾望,也還是面臨�茪@個最為重大的任務,就是寫出真正意義上的有魅力的文學作品。物質生活社會環境非常舒服之地,真的會有百無聊賴,真的會有杯水風波,因為身邊沒有甚麼強烈的故事刺激他,人的呼喊的慾望,反抗的慾望,也就大幅度減少下來。他們做的更多的一件事,就是技法上的革命,就是催生令人眼花繚亂的形式主義。
所以在第三世界,作家回歸到一個真正的文學立場之後,會出現了不起的創作。回頭看拉美的文學爆炸,就是這樣產生的。那些國家經濟落後,貪污腐敗、專制、軍人統治、黑暗、毒品,一應俱全。他們一開始也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文學寫作的黑夜,但畢竟走過來了。他們在藝術形式的探索方面,在勇氣方面,也完全抵得上歐美的一流作家─可是他們又多出了更了不起的一些東西,即更多的道德義憤,更多的憂慮不安,更多的苦難和憎恨。
許多人說中國作家為甚麼寫不好,即憎恨太多道德感太強苦難意識太強。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其實這些東西愈多愈好,這才是才華的真正組成部分─這些東西不但不嫌其多,相反它在作家身上永遠是缺少的。問題是怎樣將其轉化為你的傑出的藝術,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一個作家最重要的職責,是寫出好的作品。一個優秀的傑出的小說家最偉大的使命,就是寫出自己最好的虛構作品。在小說家那兒,只有小說的魅力,才能夠把所有的憤怒、憂慮、揭發、呼喊,更有對整個人生和社會的倫理把握,盡收其中─小說那張虛構的網,可以把一切網羅在裡面,囊括在裡面。(香港浸會大學駐校作家小輯之二。作者為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即將推出新作《你在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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