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 柳
楓葉漫捲過後的長安城被冰雪層層覆蓋，人們踩在澌澌溜溜光滑的街道上哆哆嗦嗦。然而就是在這年冬日，一個不同尋常的女娃呱呱落地了，該女娃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稱帝的女皇武則天。可她的誕生卻未給當時任朝廷工部尚書的武士一家帶來任何欣喜，在男尊女卑的世界裡，對於第二個女娃的到來，累得呼哧氣喘癱在床上的武則天的母親楊氏極為失望。失望本是無所謂有的，但因抱有太多幻想，所以這失望便與之俱來了。楊氏憔悴的臉上刷刷流下一抹眼淚：這是哪輩子造的孽啊！
楊氏是武士的二老婆，先前的大老婆已為武家接代了兩個兒子，母以子為貴的囹圄內，楊氏鬱鬱寡歡，自己怕是這輩子都甭想翻過身來了。為了滿足難以釋懷的隱衷，她為這個新生女嬰準備了許多男款童服，算是魚目混珠地掩飾自己那顆不甘寂寞的望子之心。楊氏有個天天上香的愛好，她日復一日樂此不疲上香的主題無外乎：讓武家萬年永亨，自己早得貴子。
三四年後的一個晌午，楊氏剛從後祠堂上完香火，禮拜完畢，正好撞見武則天蹦蹦跳跳地在內堂玩，楊氏恍然頓悟。頓悟後的方針就是：把武則天送到廟宇裡當沙彌，以表示自己的虔誠。於是，一個本該盤坐於母親膝上撒嬌的孩子從古城長安背井離鄉到四川廣元縣的黃澤寺獨守空燈。
塞翁失馬，安知禍福？在清寂的竹園寺廟古佛殘燈的廝守下，武則天找到了自己的摯友：書。讀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博覽群書的習慣為這個八歲女孩一生的思想積澱埋下伏筆。她嘗盡了離家在外的辛酸和刻薄，殘羹涼炙的冷落以及有家歸不得的孤獨，也見識了書香染就的大智慧，直到武士從利州都督調任荊州都督，這個可憐的小女孩才被接回家。
好景無常，三年後，武士哮喘復發，臥床不起。次年五月庚子，皇帝李淵恰好駕崩，武士也步其後塵，但這卻成全了唐太宗一廂情願的幻想，他認為這是盡忠皇上的象徵，因此特開恩旨，委派大都督李勣監護喪事。人走人情散，更何況在爾虞我詐官官相糾的朝廷，本來就罕見甚麼濃墨重彩的友情。楊氏淒愴地帶着三個女兒，護送武士的靈柩，千里迢迢從荊州到文水。禮葬結束後，李勣如釋重負，從此不再露面。他想，順水流程我是走過了，沒有忤逆聖旨，有榮同享，有苦的話，還是留着您自個兒受用吧。這讓十二歲的武則天深深感觸到人世的艱辛與悲涼，窮在鬧市沒人問，富在深山有遠戚。在父親的喪宴期間，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武則天吸引了前來參加喪禮的人們的眼球，他們見武則天生得不俗，在人群中有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靈之氣。
兩年後，太宗的賢內助長孫皇后去世，太宗悲痛不已，空虛寂寞有如一條枝枝蔓蔓的長籐深深困住了他。取締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是開始一段感情，太宗忽然想到了兩年前曾有人向他舉薦過武士有位天姿國色的女兒，此刻，這位年邁體衰的老皇帝的確需要一顆嫩草來綠化他貧瘠的精神之旅了。
入宮後的武則天如魚得水，很快得幸於唐太宗，被太宗喚為武媚娘。一本叫《秘記》的冊子上盛傳：「唐朝三代以後，女主武王將代替取得天下。」太宗為此悶悶不樂，舉朝上下寧可枉殺百人不可留一條漏網之魚。
貞觀二十三年，唐太宗已體力不支，但《秘記》上的謠傳卻始終令他耿耿於懷。一日，武媚娘待寢，太宗突然意識到，這媚娘不正合流言嗎？不過，武媚娘向來乖巧伶俐，自己一時還真下不了毒手。醞釀了半晌，垂垂老矣的老皇帝試探說，媚娘啊，你大好青春年華卻陪護在半死不活的朕身旁，真是難為你了。朕死後，給你選個合適的金龜婿嫁了吧。
這番貌似語重心長的話語背後則含沙射影地透着殺機。一向穎悟非常的武媚娘已聽出了弦外音，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些年來，媚娘受皇上恩寵，本來想以死相謝，可是皇天有眼，皇上健康有加，媚娘也不敢輕生，倘若皇上……媚娘情願削髮為尼，日日燒香拜佛，祈禱皇上長生不老，壽比南山，來報答皇帝的知遇之恩。」說畢，媚娘痛哭流涕，淒楚異常。
任何弱小的事物都能喚起人本能的同情，更何況如今跪在面前哭訴的人是自己的寵妃，且武媚娘的回答字字珠璣，都烙在太宗頗有餘悸的心坎上，自己真的無暇計較太多了。但「削髮為尼」四個字卻激發了太宗的遐想力，既然眾口鑠金的女皇已在宮中，那末，自己死後，將後宮這幫佳麗都送往感業寺，讓她們老老實實為尼，天下自會太平啦！
這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在含風殿去世，年五十二歲。與此同時，年輕貌美的武媚娘剛好二十六歲，身為後宮妃嬪之一的她也隨眾妃嬪進入感業寺，無獨有偶，與八歲那年類似，武媚娘再次深陷孤寂無援的狀態中。她終日以淚洗面，大好年華卻要在閉塞而枯燥的寺廟吃齋念佛，這與被打入冷宮有甚麼區別？
她曾飄過自殺的意念，不過此時的媚娘心底已悄然誕生了一線火光，她在宮中曾與太子李治也就是新上任的二十二歲的皇帝有那麼一層若即若離的曖昧，她認為，時光負人，但機遇不負人，只要有機遇，自己絕不會錯過，也不容錯過。浮沉若畫，從戲耍打鬧踢着毽子因失去父母庇佑大聲哭泣的小女孩到近於而立之年無所依怙的少婦，自始至終都有寂靜的廟宇相伴相隨，或許，這可算作她宿命中的一份禮遇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