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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不寒窗集》
吳 謙
車前子出書不勤,見一本買一本也不至於增加負擔。所以這次看到他新出的《不寒窗集》,二話不說就買了下來,連寫的是什麼也不問,就是對他的活計和自己的眼光有這樣一種信任,像面對老友一樣的熟稔和自然而然。
封面上只有白紙黑字,沒有誇張的腰封和遍體的溢美之辭。上端是一扇夜藍的小窗,向那小窗裡張望,彷彿看得見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一派靜謐的氛圍,睡前的氛圍。流行讀物花團錦簇甚至怪力亂神的封面可以叫做「不實」,此書封面則可以對照性地叫做「不華」——鉛華的華。絢爛後的平淡,喧囂後的平靜,是也只能是這個樣子。
早前有人評論車前子,用的題目是《車前子是一味藥》,寫得蘊藉華美。那時我剛開始知道有這個人,看他的文字,有時候看�茯毼荋N不禁要笑出來,因為太像胡說八道了,直到現在還是帶�茬o根深蒂固的觀點。胡說八道未必是貶義詞。《皇帝的新裝》裡說皇帝其實什麼也沒穿的小孩子也是胡說八道,閒閒的一句,勝過大人們一切假正經的煞有介事,車前子就是那小孩子,又狡猾又天真。後來知道了他的另一個身份是詩人,答案也就自動揭曉了:詩是可以不講邏輯不講語法的,興之所至,信馬由韁,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不寒窗集》是一本狹義上的讀書筆記,廣義上的隨筆集子,前者是內容,後者是形式。從詩經禮記讀到郁達夫胡蘭成,上天入地一番。因為讀的人是車前子,寫的人也是他,那滋味倒是別家沒有的。他在《<聞雞集>選》裡寫道:寫詩與做事一樣,斤斤計較,就沒有生路,也就沒有活氣。他的好處也就在於不計較、不拘泥,因而寫出來的東西也就有一股鮮活之氣。考據派的文字看了是要讓人生畏的,還不如像這樣,把形而上的東西打散了、解構了,換一個平易近人的面目出現。
又比如他在《金魚與比目魚》裡寫從前的中國人長衫下襬擺動,就像金魚。金魚多優雅啊,他說。接�蚍g張岱「穿�茠灟m,在命運裡走」,寫君特.格拉斯的《比目魚》,偷天換日,移步換景,流麗之極,也是優雅的。就像打太極,外人始終不能明白怎麼一下子就從野馬分鬃變成了白鶴晾翅,懂的人自然理解那不可言說的玄機,無須贅言。
文人相輕自古皆然,但是一不留神就成了情緒化的發洩。車前子寫周作人,說他的文章還是帶日本腔,說豐子愷容易把話說盡,適合做學生課文,這些都不過分。唯一的例外是在寫到胡蘭成時,對於這位很多人眼中的大才子,車前子說他「是沒學好的白話文與沒學好的普通話與沒學好的日語的三結合,歪打正�荂A反而有了極古怪的風韻,酸溜溜得甜津津得澀嘎嘎得——人味」,鞭辟入裡,也還是給胡留了點面子。文字裡的車前子,既反高潮,又反低潮,來去自如,像一尾滑膩的泥鰍,叫人又想抓住他又無計可施,只能由�茈L去胡說八道。後來終於在這本書裡找到了答案,他用「深刻的胡鬧」來作為詩的創作元素,現在看來,這習氣也延續到了散文創作中來。看到這裡,頓時覺得自己發現了不可告人的驚天大秘密,喜不自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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