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紐約華爾街。 網上圖片
任 方
（接上篇）那時恰值黃帥反潮流，我們學校高我一級的大隊長乎闖闖當即給黃帥去了一封祝賀信，她寫信的時候並沒有幾個人知道，但當黃帥的回信來到時，我所在的小學校像炸開了鍋，舉校沸騰。市裡管教育的領導也來了，除了親切地和乎闖闖握手，還提出將黃帥的回信以大字報的形式張貼在學校最醒目的地方，讓所有同學學習。
接下來的兩個月乎闖闖都沒有在學校出現，她忙着跟市領導一樣到處巡迴做報告。小學的老師和同學都感覺乎闖闖已經是市領導了。與此同時，我也不斷地出去做關於廣闊天地接受再教育的報告，聽過我報告的很多別的學校的校長、先進老師和積極分子學生都圍住我熱情又認真地談心和交流，我一副又謙虛又大方的表情和作態。每個人都希望以我為榜樣，做我一樣的紅小兵。那個時候，我開始醞釀出另一個理想：當一名國家副總理，因為我所在城市的一個工廠，一名紡織女工就走向了中央，她就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起家的。
後來高考恢復了，媽媽給我轉學數次，從普通學校轉到重點，再從重點轉到更好的重點。沒有人再來請我做報告，懸崖勒馬的我開始潛心埋頭讀書，將自己鎖定在教室的課凳上和家裡的方桌前。為了不分心，我甚至一刀切地下課也不和同學講話，以致中學畢業後，一位在音樂學院學提琴的高中同班男生多次跟同學打聽我說話是什麼嗓音。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考上大學，終於成了一名文科大學生，開始在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中打滾。在八十年代開始的思想文化革命中，我不得不非常深刻地和同學教授們討論但丁、歌德、托爾斯泰、別林斯基，書包裡常放着現在才敢承認那時基本上看不懂的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其實我內心深處擁抱着魯迅的作品，少年閏土紫色的圓臉和頸上明晃晃的項圈常常閃現在我的腦海，我甚至在旅遊還沒有開始時興的1980年到過南方的昆山水鄉，我看到了圓月下的閏土和在河邊淘米的祥林嫂，還有劉和珍君向惡勢力挺進的神情，從在學校開始學習這篇課文，我甚至搞不懂為什麼這個英雄人物會叫四個字的名字，但卻記住了她的剛毅，還有吃人肉饅頭弱不禁風的華小栓，那秋天後半夜一片烏藍的天。文字如此流水行雲卻令人過眼不忘，如入脊髓。於是我又有了新的理想，就是當未來的魯迅。我甚至不管魯迅先生是否同意，一廂情願給自己起了一個相當臣服的筆名：迅兒。而且這次我的理想不再落於空談，我還不斷地寫稿，不斷地撕稿，不斷地寄稿給不同的編輯部……
即便是堅定地做了迅兒，但表面上我還是不能不附庸時下的風尚。在大學第一堂文藝理論課上，教授用「江上一籠統，井上黑窟窿」與「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形象地詮釋文學與現實和生活態度的關係。即便從那一天起我就喜歡上了文藝理論，但我已長大，我不能不附庸社會及思潮，我怕別人笑我淺薄，駐留在柳宗元這兒為止。在同學面前我總要將文藝理論繞到我不大理解的別林斯基理論中。在讀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時，我最最感動的一節就是兩列火車上一對撲面而過又念念不忘的男女，可是我沒有勇氣說出這就是我理解的作品的極致，而常常與同學爭論基本不懂、非常苦澀繞嘴的文字。
我長大了，不再像兒時那麼直接赤裸裸地要當賣醬油的，我開始在現實面前讓理想左顧右盼，半遮半掩。
出國風吹來的時候我正執教於一個和外國文化、外國人聯繫非常緊密的學院。每天面對着大批流進的各國漢語愛好者和後來國門打開後第一批商界淘金者，每天看着流去各國的中國訪問學者和扛着鋪蓋卷在我們學院排隊考托福的眷眷學子，我怎能抵抗？在擔任了幾次托福考試的監考，對當時在人們心裡造成巨大影響的托福不再那麼畏懼後，我隨着人流也飄向了異岸彼國，開始了打黑工、窮讀書的生涯。那時在深夜下課駕車回公寓的路上或出了打工的餐館頂着星星坐在車中數錢的時候，對前路有過迷惘，有過沮喪，也有過激動，但我不再是那個很容易為自己樹立理想的人了，長大了的我不再那麼容易滿足。學MBA的我，學習進展非常順利，一個企劃報告做得讓外國的教授和同學都瞠目結舌，在做課內項目時為一個地方企業寫了一篇信息非常翔實、分析特別清晰、目的性絕對強的中國市場分析報告，被這個企業熱情洋溢地採納，甚至派遣隊伍進軍中國。有時我會野心勃勃地以為自己會成為另一個蓋茨，或傑克韋爾奇。這種時刻，我甚至還會鄙夷自己為何從前會想到要放棄現實，而鑽進一個想像的王國去當一名作家。
幾經努力，我終於沒有成為傑克韋爾奇，但在美國的跨國企業也做到了白領，獲得了期望中的高薪。不再開時常會出事要拖去修理的二手車，搬出了公寓。在聖誕和新年的前夕，也去頂級的酒店或娛樂場所出席公司很氣派的年會，在豪華巨大的郵輪上遊浪漫的加勒比海，在巴黎的楓丹白露與老同學擁抱相聚……我長出一口氣，很多年裡，我覺得生活中的理想都完成了，從此再無奢望。
可是當我泳裝淡定地躺在嚮往已久的波士頓New Port海灘上，對着藍天碧水；當我耀武揚威又裝扮得非常內斂地挎着筆記本電腦，端着咖啡，身着華麗的正裝排在紐約高級寫字樓的電梯下等着上班時，我的心漸漸生出一種虛空的感覺。這時我開始將童年時的理想翻出，愛不釋手地一一品味。撫摸着四五歲要當賣醬油的理想，我呵呵笑出聲來。我記得有了那個理想以後的日子，我是那麼忠誠地走到雜貨店長久佇立在醋缸醬油缸旁憧憬着我的夢想，那麼認真和堅持，生活也因此充實了那麼多年。伴隨着理想而生的那些場景都好像魯迅筆下的故鄉圓月一樣銘刻在我的記憶中了，那麼珍貴，會到永遠。我由衷地感謝伴隨着我成長的理想，我欣喜地看到理想也在我成長的過程中長大並豐滿。
理想是不可以沒有的東西，好像小時候我們爬在地上或床上雙手扶着下巴聆聽大人講「從前有個神仙……」那美麗的故事，沉浸於其中，我們都好像安琪兒一樣飛了起來。即便後來不再相信神仙的存在，但在生命的一段我們確實輕盈飛翔過。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