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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新波的版畫作品《賣血》。 網上圖片
羅 琅
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舉行「全國第二回木刻流動展覽會」,魯迅在場內與青年木刻愛好者黃新波、曹白、白龜、陳煙橋談論木刻的意見。黃家田曾多次談到他們這次見面,魯迅認為新興版畫是革命的,木刻可作為繪畫主要的戰鬥武器。翌年魯迅就去世。
一九三七年後,日本侵略中國,許多畫家通過刻印木刻宣傳抗戰。木刻當時對抗戰宣傳的確起過重大作用。黃新波刻過許多作品,發到報刊登載。最近我看到楊國雄編著的《香港身世文學拼圖》乙書,在介紹「香港重光前的工會刊物」欄中,有《酒樓月刊》就刊載黃新波的作品:「大家起來殺盡漢奸賣國賊!」畫上形象高大的國軍,雙手緊握步槍插著鞘刺刀,刀尖挑起漢奸,拿著槍的日本鬼子嚇得屁滾尿流,唯恐他娘少生對腳。
還有《今日中山》上,用木刻作封面,標題叫「仇恨」,作者陸田;另一本封面木刻標題為:「反攻之前」,署名「梁永泰作」。可見當年木刻確是起到戰鬥宣傳作用,不能否認。
據說當年卻有些油畫家,竟認為木刻版畫不是正宗的藝術;尤其是學院派的畫家說它不是正宗的藝術。又說油畫寫抗戰無題材,其實題材大把,而是慣於在象牙之塔的人,自然同形勢脫離關係。事實上當年就有大畫家用油畫寫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等,來反對日本鬼子的侵略。
上世紀五十年代前,鄉居孤聞寡見,未看到黃新波的作品,我到香港後,他已北上廣州參加工作,我是通過閱讀報刊才認識其作品。黃新波在香港工作期間,他作木刻版畫,又偷閒畫油畫。數量不多,卻是精品。
新世紀來臨,黃新波女兒黃元要為她父親出版《黃新波油畫》,陳英大姐叫她找我介紹出版,才有機會讀到新版的油畫。
該書第一部分作品由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即戰後至新中國成立,第二部分是一九五○年之後作品。第三部分是朋友的評論。我喜歡的是第一部分,因為作品離現在已有半個世紀,這些畫曾被批評為:
「有西方形式主義傾向!又有人認為他的油畫過分玩弄形式主義傾向!……」
黃家田說:「這樣批判新波的油畫是不公平的,也是片面的……」
有一幅一九四五年他用蠟筆畫的《英雄篇上的英雄——史迪威路的完成者》,至今還彩色鮮艷。背景藍天白雲,一位西方軍人,一位中方軍人,跪在路的兩邊,手臂捲起金黃色的海(麥)浪,現出一條從南向北的公路,曾在香港《大千畫報》上刊出,一看就知是歌頌當年建築滇緬路的艱苦偉大,但這幅畫,新波被迫作自我批評,也多時不見天日了,是黃元重新拿出來還歷史真相,甚至於評論也不著一字。一九四一年中國簽訂《共同防禦滇緬路協定》,當時美總統致電蔣介石成立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由蔣任統帥,史迪威任參謀長,中國還派出十萬兵力遠征軍入緬甸與盟軍共同對日作戰,這幅畫是歷史的見證。但長時期提都不提,好像歷史上未發生過,還認為主題是立場站在國民黨和美帝,為他們反共反人民立傳。幾十年抹殺歷史真實,到現在才還原歷史真正面貌。謊言的紙包不住真火。
版畫家的油畫
「人間畫會」的朋友曾批評黃新波的油畫,新波曾對黃家田表示:油畫家不會創作版畫。我們版畫家和漫畫家卻能夠畫油畫和畫好油畫,我們用油畫來表達人生、社會,而更重要的現實是抗戰。又說:現代畫派既然喜歡存在,我們沒理由視而不見。表示他是有原則的,不受腐蝕,但也不拒絕吸收其中有益原料,採擷某些養料來為自己服務。他用這樣的理念去描寫香港這個都市的各色人物:有妓女、嫖客。妓女是不得已用肉體營生。嫖客無法成家,為了滿足生理需要。他的《都市的人》,用陰沉的海,上有渡海輪。畫面一對男女,女的兩手遮著臉,男的眼神充滿慾火,一是為了錢,一是為了生理需要,這是都市生活中某些人身上「原罪的烙印,但被放逐的恥辱仍在心上。」
作家谷柳寫《蝦球傳》:蝦球在碼頭打荷包,原來被打去一生積蓄的竟是漂洋過海謀生、要回來找妻兒的歸僑,是他的父親。油畫《歸僑》有著類同的遭遇影子。
《獄牆外》:老香港都知道中環八號差館後面堅固的監獄,一位坐滿鐵窗的人,手拿著入獄時換的囚衣,放獄歸還衣服還來不及穿上身,就舉步沿著石級往高處爬,眼望高處,卻有人如石敢當表示上面不是他能去的地方,因山頂住的是達官貴人,腦肥肚脹的客賈,唯有轉身向下。
《晨》:太陽出來了,工廠的煙囪已冒著黑煙,爸正上工,兒子肩著一綑沉重的繩索去做童工,當年香港未禁未成年人做童工,因此貧窮孩子要幫家,沒有讀書的權利。
《三等艙》:未有過海隧道、地鐵,港九往來都要搭小輪,樓上票價貴一倍,三等艙搭客都是收入有限、工作沉重的人,人多腳多,地方狹迫,三等客找得座位,有的累得見周公,不理人聲喧嚷,有人叼起香煙鬆弛神經,也有人心事重重。而四處放置貨物,氣味複雜,如遇橫風狂雨,就沒有頭等艙有窗可避風雨,誰不想坐頭等呢?只是孔方兄不答應,這裡的眾生相比頭等的心情複雜得多……
這些油畫只有二十幅,寫作時間至今已有半個世紀,他記下了香港人的苦惱、困惑,也給人詩的意境,叫人深思。
油畫家的版畫
黃新波先生戰後在香港住了四五年,住的地方有跑馬地毓秀街、九龍鑽石山和花墟,羅孚先生說他那時住在同一條街,距離很近。
這幾年中他與友人創辦了「人間畫會」、「人間書屋」,印了三十幾種書,開過多次畫展,又在「華章報」任記者,他的工作是夠忙的了,創造戰鬥性的版畫,只有八幀,但這八張畫,反映出他對港人信仰的尊重,對殘殺兒童的憤怒,對賣血者的同情,有些兒童不能進學校要出來幫長輩看守生財工具;在碼頭拾東西。窮人排隊等拿冷飯�雈纂A香港的道路是靠工人的勞力,顯示工人有力量,路是他們開,大樓是他們蓋。這八幅中有:
《聆》就是「聽」的意思,一位慈祥的母親對女兒囑咐,女兒聚精會神的聽,背景是木屋區,這裡也有教堂,這位母親看得出是虔誠的教徒。畫家應是無神論者,卻尊重別人的信仰自由。
《控訴》是當年新界幾位兒童放風箏,忽然斷線,風箏飄過華界,國民黨軍人為了防東江游擊隊的小鬼,在杯弓蛇影下亂槍射殺了幾位兒童,據說當時新波氣得連三字經都用出來,連夜創製這幅《控訴》。
《賣血》講多次賣血又得不到營養補充,引致虛弱,頭昏腦脹,天旋地轉。背景又是木屋區。現在香港只有捐血,已沒有賣血,這是一幅很震撼的歷史作品。
此外還有《碼頭》、《看守》、《跑馬地之旁》、《修路》……
黃新波是一九四九年離開香港的,當年是記者、出版家,又搞畫展,實在是夠忙的了,所以創作不算多,但卻是難能可貴,今天我們能看到他為香港記錄當年我們先輩的歷史記憶,足引起現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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