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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嫩炒韭菜。 網上圖片
陳根生
立夏前後,我每天下班回家後的一大樂事是見到碗櫥裡有「冷嫩」留著:白瓷碗裡一片碧綠的麥絲絲,一股嫩麥的清新香味撲鼻而來。我馬上洗手回來捏成鴿子蛋大小,一個一個又一個地丟進嘴裡,啊啊,又嫩又綠,又柔又韌,又香又甜!好口福喲!
那些天,遠處布穀聲聲,身邊暖風拂拂。我們長三角地區特有的季節美食「冷嫩」正上市,農民用淘米籮兜著,上面蓋一方潔白的毛巾,小伙子喜歡現買現吃,他就替你捏成圓球或棒錘,讓你拿在手裡邊走邊吃,又瀟灑又浪漫;淑女們更多的是買回去拌上白糖,用筷子挑著吃,又優雅又嫻靜;家庭主婦們有時還別出心裁和翠綠的韭菜一起下鍋炒了裝盤宴客,成為餐桌上一道最受歡迎的風景,這種吃法如今已演繹出一道長壽名菜「韭菜煥冷嫩」;而不少老奶奶、老婆婆都愛做成「冷嫩餅兒」、「冷嫩團兒」,捎給不在一起住的小皇帝、小公主,也捎去無盡的惦念和慈愛。
農諺道:「立夏十八朝,家家往家挑。」就在「往家挑」前半個月左右,農民把剛足漿的元麥(不用大麥,大麥芒太多,不易颺乾淨;也不用小麥,小麥我們這裡一般農家捨不得)割下穗頭,放盤籃裡用雙手搓,也有灌在麻袋裡摜,直至全部脫粒,再用篩子篩去雜屑,再請風颺去細芒,這一颺啊,把鄉村的風也一片一片地染得綠茵茵的。然後倒入鐵鍋,搭上幾粒青蠶豆用文火炒,看到青蠶豆快轉色,就盛起來放到石磨裡磨,磨啊磨啊,石磨四周磨縫裡緩緩地吐出一條一條綠絲絲,磨啊磨啊,一縷一縷的清新香氣漸漸地氤氳開來。�氶A這時嚐一口鮮,冷嫩的嫩字發揮到極致;嘖嘖,似清風徐徐掠過心頭,如山泉潺潺淌進肺腑!此即鄉諺所謂「爐邊的燒餅,磨口的冷嫩」也!鄉諺還說:「饞婆娘磨冷嫩,磨完吃光」,足見此時此刻這一季節美食何其誘人!
如今凡事都講文化,我也來為冷嫩「文化」一下。對「冷嫩」之名,《明宮史》作「稔轉」,我不清楚怎麼會這麼個寫法;我見過清《通州志》作「冷糽」,清姜女卿《崇川竹枝詞》作「冷飣」,近年有人寫作「冷蒸」、「冷米怎」、「冷食正」……都是取其音,而上海、啟東、海門不叫「冷嫩」叫「麥蠶」,取其形。對同一食品各地方言叫法略有差異本是正常現象,問題是冷僻字難寫難認,讓人敬謝不敏;流行的寫法「冷蒸」又名不符實,整個製作過程並無「蒸」這一環節,所以恕難從命;於是我經過反覆斟酌後作文刊北京《光明日報》(一九九四年七月二日),叫「冷嫩」。我至今仍欣賞冷嫩者,吃的方式是冷食,食的特色就是吃一個「嫩」字,那種嫩綠,那股清香,名實相映,賞心悅目!
我曾經多方請教「冷嫩」的前世今生。老人們都說,當年春夏之交,青黃不接,快斷頓時就扯嫩麥貼空,吃啊吃啊就吃出一種叫「冷嫩」的食品來了。想不到度春荒的充饑物竟然蝶變成一道季節美食!偶然中綻放出來的智慧花朵,就這麼發展成為永恆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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