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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如何識貪辨腐,是個很簡單也很複雜的問題。《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卷中有康熙帝的一談話,那是康熙五十三年(1714)十二月,皇帝會見大學士時說的。帝云:「清官多刻,刻則下屬難堪,清而寬方為盡善。朱子云『居官人,清而不自以為清,乃為真清』。又如《易》云『不家食』。為官之人,凡所用之物,若皆取諸其家,其何以濟?故朕於大臣官員,每多包容之處,不察於細故也。人當做秀才時,負笈徒步,及登仕版,從者數十人,乘馬肩輿而行,豈得一一問其所以來耶?」
康熙是個頭腦清楚的皇帝,關注官員的生活細節。比如從秀才晉升為官員以前,好多人「負笈徒步」,而一旦進入官場,便「從者數十人,乘馬肩輿而行」。人一旦有了一官半職,舉手投足便與以前不一樣了,和平民百姓更是不同。這不是自康熙始,自古而然。倘康熙帝只關注這種不同,也就沒什麼可稱道的了。讓人覺得這位皇帝清醒處就在於,他除了知道前後的不同,而且知道這種變化需要花費銀錢,對資財「所以來」的問題給予了相當的關注,而且有貼近實際的認識。他的話,弦外之音就是:那些官的錢是哪裡來的?還不是公帑、民脂!可惜,為了籠絡官員,他沒有追查財富的來源。雖然他並不認為那些多出來的資財是來源不明,但他坐上皇椅不久,可以說立足未穩,從策略上講,不宜嚴厲追查這類事。
官員腐敗導致皇權失落的過程是相當緩慢的,是好幾代積累的結果。可一旦政治動盪,軍事孱弱,政權大廈立馬就稀裡嘩啦傾覆了。因此在封建統治者那裡,維護統治是第一位的,反腐敗則始終要讓位給「立竿見影」的政治行為。尤其咱們中國的老百姓,哪個朝代的官吏不是吃民肉喝民血?只要官吏還給老百姓一條苟活的路,多大的冤屈都能忍受,不會出現別的情況。《詩經》裡說的「碩鼠」,老百姓已經供養好多年了,後來實在不像話了,才敢發發牢騷。陳勝、吳廣揭竿而起,也是因為去戍守漁陽時遇雨誤期,按照秦朝法令誤期是要斬首的。所以陳勝說:「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然後才說:全國老百姓長期受秦王朝壓迫,痛苦不堪。假如沒有誤期當死的逼迫,陳勝再苦大仇深,秦王朝的官吏再魚肉百姓,義旗也不一定由陳勝樹起來。
康熙對貪官污吏寬仁,其原因在於他的新政權需要一種維護,需要一種認可,哪怕官員的「示忠」充滿了虛假,他也認為相當重要。貪墨是邪惡之舉,可對初履至尊的康熙來說,抵禦遠方的邪惡,往往不如急功近利帶來的利益巨大。在深層次,康熙把肅貪清汙與穩定政權或多或少置於對立位置,在思想深處將懲治貪污受賄的位置後移。在他統治的末期,出現「各省庫項虧空,動盈千萬」的後果,其實是前期這位皇帝「聖心寬大慈祥,未曾將侵蝕國帑、貪取民財之人置之重典」造成的。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他慨嘆道:「部院中,欲求清官甚難。」康熙四十九年,戶部內倉虧空案暴露,涉及該部官員112人,侵蝕銀�O64萬�O。
實際上,貪腐等等,對政權的削弱能力是強勁的,但它如軟刀子殺人,致人斃命而不會淌出多少血。它對政權的撼動,不是暴風驟雨似的摧枯拉朽,而是污水浸濡而致牆體坍塌。貪污受賄,可以引發社會一系列病症,一個偶然的事件,就可能產生嚴重的後果。年輕時康熙就認為:「從來民生不遂,由於吏治不清」,主張「凡事俱可緩圖,惟吏治民生,最難刻緩」。可惜,貪墨對政權潛在的摧毀力,終於被追求表面的穩定推在一旁。所以雍正即位後說:「朕今日不能如皇考(康熙帝)之寬容。」不管實際如何,表面上對貪贓的治理更加重視了。
不過,康熙的行為也明確了兩點:其一,識別誰貪誰腐不難,只需將其合法收入與支出比較就行了。比如,你的同事一分錢掰兩半花尚感不足,而你卻整日花天酒地,輕輕鬆鬆把子女送出國門讀書,你的銀子是哪來的?其二,治貪不是不能,而是心懷旁騖,懶得「為」。(識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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