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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蠟燭火,燒了萬卷樓。 網上圖片
劉誠龍
道豐坊是漿糊人,也是冤枉他。他是化學腦殼,聰明得很,學誰像誰,模誰是誰,「書學極博,五體並能。」他模仿王羲之《蘭亭序》,別人以為是考古掘了唐太宗墓室,將王公隨葬太宗的書法發掘再世了;他學石經本《大學》,有點二的方家出了大價錢購買當文物藏;小時候即有神童高譽,「才極奇,學極博」,他五歲時,老爸豐熙帶他到御史董玥家玩,董御史逗他背書,說若一字不漏背完《大學序》,獎一粒糖吃,豐坊童聲朗朗,一氣呵成沒卡帶,卻是漏了一個熙字,董御史說為啥漏了熙字?豐坊說得避家父諱,座中皆稱奇。正德14年,鄉試第一,人呼豐解元,張時徹在其《寄訊南禺》詩中,對豐坊稱讚有加:「聰明本天縱,曠識窮八垠;研探盡墳索,高論富經綸。」
但豐坊確實是個漿糊人。黃宗羲在《豐南禺別傳》先是誇他讀書認真:「讀書注目而視,瞳子嘗墜眶半寸。人有出其左右,不知也。」不知道是豐坊的眼珠子真能自由活動,吊出眼眶來,還是他戴一副眼鏡,掉出來的不是瞳仁是鏡片,也許黃宗羲這裡使的是誇張手法吧;黃宗羲曾記豐坊一樁糗事,說豐坊家有一狡僕,梅雨時節,建議豐坊給書曬黴,狡僕搬書出來曬,又對豐坊說,老爺,您家的金器也要防起黴喔,我也給一併搬來曬曬太陽吧,豐坊說是啊是啊,也著僕人搬金器。豐坊曉得金器比較貴,曬時登記數目。狡僕從中偷了一件兜袋裡,到了收攤,豐坊數了數,說少了一件金器,責罵僕人偷盜,僕人又從中拿了一件,豐坊再數,連聲道「是了是了,沒少沒少」。原來這個豐坊,只知偶數,不知單數,僕人偷一件,金器數目成單,再偷一件,嘿嘿,又成雙了。「僕人知其但知數之奇偶,不知總數。」
豐坊是那麼聰明的人,單數偶數都搞不清坨數,哪有這回事?這其實是蠻好理解的,豐坊是文科生,文科極其了得,理科常常掛科,也不單是豐坊,人說吳�穧珩M華大學,國文百分,英語百分,數學卻是吃了鴨蛋,也不減吳�羆滮挬撮z。豐坊腦殼有點漿糊,也另有例證。豐坊家藏萬卷,到他家做偷書賊的,多而又多,大家都把他家藏書樓當免費書店,與他喝一盅酒,品一杯茶,順便將書藏諸腋下,順手就牽了書去,何況他讀起書來,「人有出其左右,不知也。」背書包來偷書,擔籮筐來偷書,推板車來偷書,他也未必知道。其萬卷樓到得後來,名不副實,只是千卷樓了,所藏宋槧本、抄本,被門生竊去者十之六七。
豐坊有個門生,叫方仕,緊跟豐坊學書,估計學費沒交豐老師多少,偷豐老師的藏書偷了不少。方生偷書,豐老師沒在意,有一件事讓豐老師氣得四腳亂跳。這方學生看得老師字寫得好,價錢賣得高,既偷其書卷,又偷其書法,拿到外面換銀子,換取一夜情啥的,有時性質更惡劣,自己所塗鴉的蚯蚓書,假借是豐老師手筆,拿老師大名到世面上去招搖撞騙,敗壞老師名聲。豐老師發脾氣了,放出狠話,一定要挖出方某的眼珠子,叫他再也不能造假,並出了懸賞金,懸賞掛,勇士出。不日,家人攜了兩顆眼珠子來,說是方某左眼珠右眼珠,豐老師也就兌現懸賞金,與勇士沽一大白。再不日,方仕篤篤悠悠,又來拜訪豐老師,耳聰目明,目光明澈,左右兩顆眼珠子,在左右兩隻眼眶裡滴溜溜轉,豐老師大吃一驚:「知君遇盜傷眼,今如故,何也?」方仕對老師說,我眼珠確實被賊哥哥挖去了,但鬼給我搞了器官移植,「前兩日夜行,盜挖吾眼以去,方悶絕間,叢祠中有鬼哀吾,取新死人眼睛納吾眶中,今雖如故,獨痛楚耳!」豐老師聽了這個鬼故事,同情心大發,大呼小叫,叫僕人上茶上好茶,斟酒斟好酒,給學生壓驚,祝學生康復:「坊亦信之,並置酒賀其再生。」
這鬼故事有人道是江湖傳說,是黃宗羲醜化豐坊所編造,但豐坊恩怨分明,卻是真的,時人張徹說豐坊性格是,恨人恨不得啖其肉,敬人起來,也恨不得割自家胸脯肉給人佐酒:「片語合意輒出肺肝相啖,睚眥蒙嗔,立援戈相刺,亦或譽姆嫫為嬋娟,斥蘭荃為薋菉,旁若無人,罕無顧忌。知者以為詭激,不知者以為窮奇也,由是雌黃間作轉相詆謨。」
豐坊在恩怨上很漿糊,在是非上也漿糊得很。豐坊考上進士,當了禮部主事,嘉靖三年發生了一件「大儀禮」之爭,嘉靖帝接的不是老爸的班,而是接朱皇叔孝宗位置,這就存在一個嘉靖老爹如何擺的問題,嘉靖的意思是我是龍,我爹也必須是龍,我是真龍天子,我不是打地洞的老鼠子生的吧,嘉靖要把老爹稱皇考,群臣不同意,你老爹明明沒當過皇帝,怎麼能稱皇考?只能讓嘉靖帝稱老爸叫叔叔,稱叔叔叫爸爸。群臣尊重皇家序列,嘉靖尊重自家血緣,鬧得不可開交,豐坊與他老爹豐熙不尊皇帝尊古禮,他當的是禮部主事嘛,懂業務嘛,逆了嘉靖之心,嘉靖一氣之下,打了群臣屁股,將反對者打的打死,貶的貶掉,豐坊父子倒沒打死,卻在被貶謫之內,老爸被貶福建鎮海衛;豐坊本人連遭流放,先是調任南京考功司主事,再降通州同知。
這裡看,豐坊在是是非非上,是個明白人,然接下來就看他不懂了。豐坊大概覺得人家當官越當越大,他當官越當越小,不是個味。不就是一個稱呼嘛?搞得自己仕途蹭蹬,何苦來哉?他給嘉靖上了一書,覺悟到昨非今是,大儀禮該講,應該這麼講:「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請復古禮,建明堂,加尊皇考獻皇帝廟號,稱宗以配上帝。」理有八方,過去不能稱嘉靖老爸皇考,說得通,現該稱其老爸皇考,更說得通,百善孝為先噠,何況叫爸爸為叔叔,叫叔叔為爸爸,真是亂倫。這下好了,合領導意圖了,領導當然高興,讚豐坊德能勤績都上乘,準備重新起用豐坊,不但要起用,而且將重用。只是嘉靖也是漿糊人,他聽豐坊一言,覺得豐坊是好人,又聽了南京吏部張邦奇尚書一言,「其人少有文學,行多不檢,聖朝豈乏此一人,今郊廟土木大興,疆場不靖。若複有此舉,海內何堪?」覺得豐坊不是好幹部,嘉靖也就「用其言,薄其人」。有人罵豐坊,在禮儀事上搗糨糊,對皇上不忠,對老爹不孝。
豐坊在這事上,是孝還是不孝,是忠還是不忠?豐坊搗糨糊,或許不是其腦殼裡盡是漿糊,而是皇家意識形態是一大桶漿糊吧。再公平點說,這事搞得一窠糊,也是漿糊人碰上了漿糊的意識形態吧。
豐坊再沒起用,他家本殷富,他晚年卻是貧困不堪,最後連房子都沒,寄居寺院,「客居吳中,貧死蕭寺。」對了,其萬卷樓也被一把火給燒了,據說原因是,豐坊訪老友范欽於月湖,喝酒喝得一塌糊塗,深夜歸來,還點蠟燭讀書,讀著讀著,蠟燭沒吹,人已酣睡,一點蠟燭火,燒了萬卷樓。傳承450年的、最高藏書量高達5萬卷的私家藏書,被這稀裡糊塗的人稀裡糊塗地給弄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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