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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旃 。網上圖片
王兆貴
漢語中，有個不太常用的成語叫「順風吹火」。典故出自北宋釋道原所著《景德傳燈錄》。該書卷十三記載，有一僧人當堂問汝州風穴延昭禪師：「如何是臨機一句。」禪師答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意思是說，順著風勢吹火，不費氣力，比喻乘便行事。這種方法，若能巧妙地運用到對話、論辯等語言交流場合，很容易營造出詼諧幽默的氛圍，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老勤爺反話「誇皇軍」
看過老電影《平原游擊隊》的人，想必還記得片中那位老勤爺。日寇到鄉下搜刮糧食未果，就把村民們從地道裡驅趕到廣場上，架起刺刀，威逼他們交出「公糧」。日軍中隊長松井見老勤爺滿臉都是不屑的神態，就走過去問他：「老人家，皇軍不好嗎？」老勤爺回答說：「皇軍好。皇軍給中國人民造福來了。不殺人，不放火，不搶糧食，你看多好啊！」
面對敵人的屠刀，老勤爺沒有絲毫的畏懼，也沒有慷慨陳詞地正面揭露日寇燒殺擄掠的罪行，而是接過松井的話茬，不緊不慢地「誇獎」起皇軍來了。這讓松井頗感意外，尷尬不已，以至於惱羞成怒，最終殺害了老勤爺。這段對白，是在非常肅殺的氛圍下說出來的，顯然不是玩笑，但觀眾們聽了，還是發出了會心的微笑。一時間，許多年輕人競相模仿，老勤爺的話也成了國產電影中的經典台詞。這說明，有力的反駁不一定非要正面出擊，像老勤爺那樣，順著對方的話茬說開去，其諷刺力度要比直言痛批侵略者大得多了。從語言藝術層面看，其中的奧妙就在於「順風吹火」。談笑間讓皇帝老兒改變初衷。
據《史記．滑稽列傳》記載，秦國有位名字叫旃（讀音zh𡵞）的優伶，個子矮小，善於諧謔，雖然語不驚人，但卻合乎大道理。秦始皇曾計議擴大自己狩獵的苑囿，東到函谷關，西到雍縣、陳倉。優旃說：「好啊。多養些兇禽猛獸在裡面，敵人若從東面來侵犯，讓麋鹿用犄角去抵擋他們就足以應付了。」秦始皇聽他這麼一說，就廢止了這個計劃。
秦二世即位，又想用漆塗飾城牆。優旃說：「好啊。皇上即使不講，我本來也想請您這樣做的。漆城牆雖然會給老百姓帶來靡費和勞苦，可是很美呀！城牆漆得滑溜溜的，敵人來襲也就爬不上去。要想辦成此事，塗漆倒不難，難的是到哪裡去找偌大一個庫房，把漆過的城牆放進去陰乾啊。秦二世笑了，於是就放棄了塗飾城牆的打算。
你看，優旃這兩下子多高明啊！沒說什麼大話，沒費什麼口舌，也沒有引起激烈爭辯，僅僅是接過話茬，順風扯旗，就勢敲鼓，煞有介事地「讚美」幾句，就讓皇帝老兒無言以對，乖乖地改變了勞民傷財的初衷。 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一詞中，用了十分浪漫瀟灑的短句，讚美了周公瑾當年大敗曹軍的壯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赤壁鏖兵的攻略，與風穴延昭禪師開示的禪機非常相似，也正是借助風勢、施以火攻才得以輕鬆取勝的。其貌不揚的優旃，雖不能與雄姿英發的周瑜相比美，但他微言大義，在談笑間打消了嬴政父子不合時宜念頭的舉動，與周瑜火燒赤壁的戰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古訓說，伴君如伴虎。在皇帝身邊混飯吃，俸祿固然豐厚，但風險系數也高，弄不好，腦袋掉了還不知是怎麼掉的。對像嬴政父子這樣的強硬派皇帝來說，正面指弊、強行勸諫往往會招致殺身之禍，而通過溫和柔軟的手段卻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這也正是優旃的聰明之處。優旃所侍奉的這兩代主兒，都不是省油的燈，但他卻能游刃有餘，以柔克剛，借助諧謔技巧勸諫主政者放棄奢念以利天下，與建功立業的文臣武將一樣難能可貴，難怪司馬遷對這一類人才同樣讚賞有加，感慨地說，這些人難道不是也很偉大嗎！優旃的技巧告訴我們，現實生活中的幽默與舞台上的幽默、演講中的幽默不同，它是自發的、原生態的，與文化活動中事先準備好的笑料不一樣，沒有預謀，沒有草稿，不能刻意編造，不能故作高深，不能作秀模仿，最忌死搬硬套程式化。真正的幽默高手，在語言交流與碰撞過程中，通常是察言觀色，心神敏銳，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見招拆招，妙語天成。
把住院費賬單寄給上帝
「順風吹火」式的幽默，正是在有來有往中發生的。經過交流碰撞的幽默話語，往往是在不經意間流淌而出，既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很少有雕琢、黏滯、牽強的現象。在現實生活中，特別是在對話或辯論過程中，看到對方的謬誤，直奔主題，正面指摘，固然痛快，卻很難收到理想的效果。若能拾起對方的話柄，將錯就錯，一步一步地推導下去，得出荒謬的結論，不僅能讓對方無話可說，不攻自破。病人對住院處護士說：「請把我安排在三等病房，我很窮。」護士問：「沒有人能幫助您嗎？」病人答：「沒有，我只有一個姐姐，她是修女，也很窮。」護士嘲諷說：「修女富得很，因為她和上帝結婚。」病人回敬說：「好，那你就把我安排在一等病房吧，以後把賬單寄給我姐夫就行了。」在這個西方幽默中，作為前提的論據，「修女富得很，因為她和上帝結婚」顯然是很荒謬的，但病人並不直接揭穿，而是故意視其為真，據此推導出「賬單可以寄給上帝」的荒唐結論。
「順風吹火」式的幽默，在思維邏輯中叫作歸謬法，在語言修辭方式上叫作反話正說，在駁斥方式上叫作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以話趕話、就坡下驢。看過武俠小說或電影的人都知道，在武打中，有個上乘的高招叫「以彼之道，還施其身」，通俗一點說就是借力打力。這種搏擊方式既免去了蠻力之苦，又能將對方置於不利境地。「順風吹火」式幽默的效應，與借力打力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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