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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3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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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作家Barbara Demick 為什洹畯抳搨n討論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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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繁體中文版《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的出版,讓《洛杉磯時報》常駐北京的新聞工作者Barbara Demick親自和「脫北者」(逃離朝鮮的朝鮮人)進行採訪所完成的傑出報道在中文讀者間迅速風靡。在目前市面上講述朝鮮議題的眾多書籍裡,這本書有茖銗L書無法比肩的含金量、精準與動人。《我們最幸福》的英文原版已被翻譯成了25種文字,對每一個想要了解朝鮮真實生活的人來說,Barbara這本書也幾乎都是必讀的。藉最新版的繁體中文版《我們最幸福》再版之際,本報與這位用感性視角對六個「脫北者」的個人境遇作出了理性描述的優秀紀實作家Barbara展開對談,重新理解為什洹畯抳搨n討論朝鮮?朝鮮對於中國來說意味茪活H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賈選凝

文=香港文匯報 B=Barbara

文:2011年,《我們最幸福》繁體中文版問世。如果我們在現在的時間點回過頭去看這件事,你有怎樣的感觸?

B:我為這本書寫了新的序言,過幾個月出版的版本中讀者就會讀到。我覺得討論朝鮮,對中國可能更為需要。最初的中文版2011年出來之後,在中文讀者裡非常暢銷。因為在歷史方面,像朝鮮戰爭很多中國年輕人真的完全不知道,當然作為一個美國年輕人,可能很多人也一樣不清楚,相對上可能更了解二戰或者越戰,但是朝鮮戰爭,是被很多人遺忘的歷史一頁,中美都沒有很深入去了解這段歷史,儘管朝鮮是中國一個這樣親近的鄰國。

文:從最初英文版出版到現在,收到的讀者回饋中你印象最深的是?

B:其實我很驚訝這些年來收到的回饋,這本書現在已被翻譯成25種語言,今年俄文版也要上市。老實說,書雖然是關於朝鮮,當你讀我的書時,你會非常驕傲於中國近年來的發展速度,我不像其他美國同事或者媒體人那樣用很批判的眼光去看待中國,因為我用了幾年寫朝鮮,我深刻感受到朝鮮就像是中國停在了大躍進或者文革時代,那是中國沒發展前的樣子。當我2007年搬到中國之後,更深體會到朝鮮和中國間的對比。而且在中國我發現我有很多讀者,總是會遇到讀過我書的人,哪怕是偶遇一個診所中的護士,也會告訴我她有讀過這本書。盜版的版本網絡上很多,我嘗試過阻止,但後來反而很高興看到這麼多人喜歡讀,也相信他們讀完之後會更欣賞自己的國家,會為中國而自豪。

文:你仍然會和書中採訪過的這些人物們保持聯繫嗎?

B:是的。我一直和他們有聯繫,上個月還和俊相與美蘭(書中的一對同為「脫北者」的舊戀人)吃過飯。他們兩個反而不太聯繫。他的婚禮沒有邀請她,他說他想邀請她,但她好像當時不在韓國,換了手機號碼。我和他們還是每半年會見一次,他們兩個彼此熟悉對方的家庭,他和她弟弟關係很好。我書中的其他人,我平均一年見一次,每一兩年我也會去一次韓國,和他們打電話或者見面。雖然我書中的六個人彼此不認識,因為「脫北者」總是害怕朝鮮間諜出現在他們周圍,他們不太相信其他朝鮮人,但有時還是會有巧合。像俊相他最後娶了一個朝鮮醫生,而在他們的婚禮上,我見到了我書裡寫的那位醫生,因為她是他未婚妻的朋友,但他們卻不知道彼此都在我的書裡。

最主要的問題是「脫北者」都很擔心他們仍在朝鮮的家人,所以他們不算真正獲得了自由。唯一一個真正自由的反而是個孤兒男孩,他沒有負擔最為快樂,到了韓國,他也有機會出來談一些關於人權的問題,但其他人擔心家人被報復因而一般選擇緘默。上世紀90年代來的「脫北者」本來朝鮮政府很快倒台,他們就可以重見家人。在朝鮮,家庭紐帶非常堅固,可他們離開之後不能打電話不能寫信,如果家人想和他們有任何聯絡,我書裡寫過,那就要走到中國和朝鮮邊界,找到有微弱信號的地方去打電話,不但違法而且很危險,2014年了,朝鮮依然是這樣。

文:你認為朝鮮這幾年最大的變化是?

B:這幾年來最大變化是金正日去世,這也是我想update一下這本書的原因。實際上他的死帶來的一件積極的事是,金正恩上台後對市場監管沒那麼嚴格,開始允許一些自由市場活動,朝鮮人靠工廠的薪水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他們必須要做些其他事,像收集木材或者做豆腐才能養活自己,金正恩緩解了對市場交易的限制,但是在政治層面,沒有任何改變,甚至約束更厲害,朝鮮人對電話、DVD、穿越邊界這些事都變得更緊張。2003年時我第一次去中國和朝鮮邊界,那時候很多人可以從邊界過來,但是現在極少能成功。政府在用更嚴厲的措施防止脫北。而且中國對朝鮮來說是個很大的隱性威脅,朝鮮的人見到中國經濟發展,他們不能接受這一點,他們本來認為自己很富有,不相信會比中國人過得窮。當他們一些去過中國的同伴,回來告訴大家中國人是多麼有錢時,其他人會沒辦法接受。

中國對朝鮮的威脅其實遠比美國之於朝鮮的更大更直接,因為兩國有很長的邊界線,而且日用品方面朝鮮很依賴中國:洗髮水、襪子、DVD機、每件東西都從中國來,雖然美國也很多中國製造,但朝鮮是真的包括食品每一件東西都來自中國。所以我想這也是朝鮮和中國之間關係十分微妙的原因。

文:你認為中國對朝鮮最大影響是?

B:朝鮮政治結構上很像中國,它的政黨結構,和中國共產黨的結構組成很像。而中國對朝鮮的態度一直是帶點保護的意味,今天的中國很開放,藉助兩國之間長長的國境線,記憶卡、DVD、書、音樂、聖經都會流入朝鮮,今天的當代中國對朝鮮來說是可怕而不可想像的,他們可以告訴自己說蘇聯的那個共產主義模型我們不能參照因為它解體了,但面對今天這樣一個富裕的中國時,他們無法理解,為什洹畯怮o沒有那樣的生活?當權者害怕百姓知道真相,只能不停重複說:敵人在用糖衣炮彈腐蝕我們,你們會被這些中國的毒瘤帶壞。軍政控制得雖然很緊,但人心還是難以控制。

文:你書中寫的那些「脫北者」,他們曾為脫北的決定而後悔過嗎?

B:我想他們很多人在某些時刻都有後悔。像那位醫生她後悔了很多年。因為她在朝鮮是個醫生,所在的階層很受尊重,但到了韓國沒有任何身份。她沒有什洫a人,她是被韓國一個教授作為保姆僱傭在家,她受僱時從沒說自己是朝鮮人,只說自己是延邊的朝鮮族人。所以她為教授工作了很多年,教授都不知道她的身份,直到想帶她去韓國時才發現她沒有護照沒有身份證。她只好坦白,教授非常震驚,因為這個住在自己家每天洗家人衣服的女人居然來自朝鮮。但是他還是幫助了她,想辦法帶她到韓國。

當她到了韓國時,她發現自己不能做醫生,她快四十歲了,一切要重新來過。這對「脫北者」來說是很常見的問題。人非常老或者非常年輕時脫北都沒有問題。但30幾歲40幾歲的人問題特別大,他們面對的最大阻力是來自事業方面。他們不能重新從事在朝鮮時從事的職業。如果16歲出來25歲出來可能有本錢重新來過,但40歲以上要重來一次,代價很高。

宋女士則可能比其他人更適應韓國。她是1945年出生,她對韓國的記憶和後輩的很多朝鮮人不太一樣,那時候韓國和朝鮮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吃差不多的食物,文化也差不多,所以她沒有那麼大的理解差異,但對年輕些的人來說,在朝鮮長大完全等於活在另一個世界。朝鮮男人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的身高,因為他們真的非常矮小。有個研究說,18歲的朝鮮男子比韓國男子要矮13cm,他們總是處於飢餓,長期營養不良,頭大四肢短。

文:你書中的宋女士為她兒子的死而後悔過嗎(她選擇了食物而沒有選擇能緩解兒子病痛的藥品)?

B:她一直都在後悔,很多朝鮮男人比女人死得快,女人有更多脂肪,吃得也沒那麼多,在朝鮮男人愈高存活的機會愈低。宋女士她本來是一個最不願意來韓國的人,但反而來了之後她最開心。我喜歡她的原因也是她很enjoy living,她很珍惜現在的生活。她在韓國有些親戚,這對她來說當然也是很大幫助。我和她有張很精彩的合影是一起在韓國吃醬牛肉。她真的很享受在韓國生活的每一分鐘,呼吸自由的空氣,吃自由的食物,經常出去旅行,泰國香港她都去過,她是很精彩地在生活。

文:你認為這本書中最不快樂的故事是?

B:那個出身朝鮮精英階層的男孩。當然他現在很好,結了婚也工作了。但他的家人也還在朝鮮。幾個月前我問他是否有後悔過,他說沒有。他本身脫北的理由真的和其他人很不同,他是為了自由逃走--有些人是為了食物,但他不是,他家境很富裕。他來到韓國之後得到了自由,能看電影能上網,他現在很滿意他的生活,生活得也很平靜,和平常人一樣做一份普通工作。「脫北者」都有不快樂吧我想,他們想見家人,當他們在上世紀90年代逃出來時,以為朝鮮很快會覆滅,他們想先到韓國那邊去建立一個更好的環境但他們沒想到,到了2014年自己依然無法和家人打電話,你能想像嗎?當年內地走來香港的人,會多少年都不能和家人聯繫嗎?我很難想像。

文:長期在中國工作,對你的意義是什活H

B:我覺得作為新聞工作者,中國其實是個很適合工作的地方,我可以接收到很多不同的信息,老百姓很開放很願意交流,因為我所做的調查報道主要是需要和人聊天,即使我也在開放自由的韓國工作過,還是發現中國老百姓有更豐富的想法也很聰明。他們之中有些人也會關注朝鮮議題,特別是長期居住在東北的人。所以我很喜歡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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