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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
中國人對家族秘密（family secrets），一貫的態度是諱莫如深，起碼我們父母輩是這樣。到了我們這一代做父母，都講家庭民主開放，對子女事無不言，言無不盡，有時講得太多過了頭，連小孩子都不想聽了，我們還喋喋不休。不過我不相信家族秘密就會從此消失，只是以另一種扭曲的方式存在。
最近路經美國，在洛磯山腳某小城探了個香港去的女朋友。雖然好久不見，但話匣子打開還是可以深談的。她和老美丈夫帶我去湖邊玩，租快艇遊湖。快艇以像走私「大飛」的極速在湖面馳騁，我和女朋友聊着聊着，竟談起她香港娘家的「家族秘密」。
原來小時候她家有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是媽媽與前夫離婚後帶過來的，之後跟第二任丈夫，即是女朋友的生父，又有幾個子女，跟帶過來的姐姐讀同一家小學。因為姐姐不同姓，媽媽就要弟妹在學校叫她做表姐。女朋友本性爽快率直，明明在家是姐姐，上學卻變了表姐，心裡很奇怪。當然到了今天，她就明白媽媽的苦衷：當年女人改嫁，尤其帶着前夫的兒女改嫁，自忖是不光彩的事，可以不提就不提。
可是這就給兒女投下很重的陰影。女朋友為此心裡一直很不舒服，而她姐姐一長大，更極速有多遠嫁多遠，找了個年紀比她大一截的老外，嫁去了法國，而且從不讓家人見丈夫。即使女朋友後來去巴黎唸法文，又住了一段時間，姐姐也沒讓她見姐夫。至於她媽媽，據女朋友說可能是長期生活不開心，人又積鬱，到中年就因病去世，聽之令人唏噓。
我們遊完湖上沙灘坐，這時遇到一個美國小伙子，是她鄰居的兒子，廿多歲，一身陽光氣息。介紹之後不出五分鐘，他就談起已離婚的媽媽，最近交了個頗不濟的男友，不過他也尊重媽媽的選擇，只要她開心就是。我跟女友認識廿多年，她才第一次講到家中秘事；這小伙子剛認識我，卻不介意在我面前講這些家事。這就是文化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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