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鵬飛
上周,中國圖書館年會在廣州舉行。受邀的中央美術學院圖書館館長、著名詩人西川,在演講中說,圖書館是一座城市的靈魂。圖書館是否一座城市的靈魂,我不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建設「圖書館之城」一定是城市管理者最有面子的政績。譬如廣州的市立圖書館,便位於寸土寸金的珠江新城。建築高大雄偉,館藏豐富。再譬如位於蓮花山前的深圳圖書館,現代時尚,每日可為八千人次的讀者提供服務。即便是以工廠聞名全國的東莞,市立圖書館也建在最中心的位置,館內窗明几淨,藏書和服務設施也是不遑多讓。
我在這三座城市都工作過,曾親耳聽這三個城市的主政者說要建圖書館之城。今日多一讀書之士,他年多一報國之人。我相信主政者美好的初衷。畢竟無論尊卑貴賤,在書架面前,所有人總歸是平等而虔誠的。物質生活優渥,固然能讓人心生現世安穩之感,精神世界的美滿豐富,更能讓人體味溫和從容歲月靜好。
相較於城市圖書館的高屋華美,我常常會想起鄉村圖書館的樸素簡陋。我在雲南騰沖的和順鄉,見過中國最早的鄉村圖書館,和順圖書館。那真是個讀書的好去處。中西合璧式的一組建築群,外取中式樓閣的飛簷斗拱,內則崇尚西洋的簡潔明淨。樓宇前後,花木扶疏,映�荅鄙薽C磚,佈局典雅素美。圖書館外,一彎溪流,清澈靈動,兩岸壓水而生的各色草木,花繁葉綠。這座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由華僑興建的圖書館,雖隱身西南邊陲,閱覽室內,全國各地的報紙,基本上都能看到。數十萬的館藏圖書,和歷年收藏的地方文獻、古籍善本,讓其迄今為止,仍然配得上內地最大鄉村圖書館的雅號。
過去十多年來,因為工作和旅行,我到訪過內地許多地方,再也沒有見過有鄉村圖書館,在房舍建設和館藏上,有超過和順鄉的。
我的閱讀史,是從閣樓裡翻到叔叔珍藏的幾大箱書籍雜誌開始的。後來得益於一個書香門第親戚的家藏。還記得,那個漆成朱紅色的巨大木櫃裡,紅樓金瓶水滸三國三言二拍西廂牡丹應有盡有。尤其是那本蠅頭小楷抄就的紅樓夢,泛黃的紙張和淡淡的墨色,至今還在眼前揮之不去。不過,我小時生活過的小鎮上,如今仍然沒有圖書館。
就閱讀空間而言,城鄉之間的巨大差距,沒有明顯的改善跡象。我去過很多鄉村,一年到頭,除了春節,大都只有老人和孩子。其他人終年都呆在城市裡為生活所奔波。有一次在粵西一個村子裡,轉了半天,竟然一個人也沒有遇到。鎮上的幹部說,那個村還剩下一個老人,可能出門串親戚去了。
有一次在東莞的工業區採訪,我問過流水線上一個做普工的17歲男生,為什麼喜歡呆在城市裡。他的回答很簡單,這裡要什麼有什麼,在鄉下網吧打個遊戲網速都不行。這個男生一句話,就道出了城鄉矛盾的要害。內地開放改革之後,城鄉之間的鴻溝正在快速消減。但就目前的整體現狀而言,城市和鄉村在基礎設施、環境建設、公共服務等領域的落差,仍然可以用巨大來描述。鄉村圖書館的建設,只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以前讀俄國小說,常常被一個現象所震撼:在不到100年的時間裡,俄羅斯文壇竟然湧現出了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等世界級的文學大師。有人把這歸結於俄羅斯三位著名皇帝彼得大帝、凱薩琳大帝、亞歷山大一世主政時,國力強盛提供了文學發展的肥沃土壤。其實,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數字,就是過去兩百多年來,俄羅斯鄉村圖書館的迅速發展。到了上世紀初,中國雲南和順圖書館建立前10年,俄羅斯每900位農民,就擁有一座圖書館了。
這次在廣州舉行的圖書館年會上,「藝術推動鄉村復興」的著名藝術家渠巖說,在他生長的思想匱乏的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圖書館就是他心中的聖地、信仰之地。因為「圖書館對於一個社會來說是生成價值觀的地方,是生成我們對自己的認識、對歷史、社會的理解的地方。」
我想,這樣的說法大體應該是不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