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有客自北方來,遊玩了江南的幾個風雅之地。臨走時總結此行印象,說最不喜歡的城市是蘇州,菜太甜了,甜膩膩的,吃不慣。
在北方人眼中,舒服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餃子,因一道菜,而不喜歡一個地方,可見這個人對固有食物,在味蕾上的依賴之深。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家不喜歡蘇州,不是不喜歡絲綢的蘇州、園林的蘇州,是因為蘇州菜中放糖。
蘇幫菜放糖,淮揚菜也放糖。我的家鄉菜屬淮揚菜,當然也放糖。與那位北方的客人正相反,不放糖不習慣,味道清甜,才是江南菜。有一年,過了淮河,吃了幾頓酸菜燒羊肉,回程時路過汪曾祺的老家高郵,才算找到味道清甜的感覺。蘇幫菜裡有一道「醬方」很出名,陸文夫當年特別喜歡吃,輔料也就是白糖、紅米、黃酒、醬油、花椒、茴香、桂皮,吃在口中酥爛香甜。腐乳肉,酥爛不膩,甜鹹適口。調料有冰糖、紅腐乳、料酒、老抽。甜,也是它最突出的主題。只不過,放的糖,換成冰糖。松鼠桂魚,是蘇州的一道上品佳餚,炸好的桂魚上桌時,澆上熱氣騰騰的滷汁,吱吱亂「叫」,像一隻活松鼠。松鼠桂魚,酸甜可口,除了魚,作料也就是糖和番茄醬。陸文夫《美食家》中提到「南瓜盅」,選上好的八寶飯放在南瓜裡蒸,南瓜清香糯甜,與八寶飯天衣無縫,蘇幫菜的味道,還是甜。
蘇幫菜甜膩歪了,把個北方大漢吃得水土不服,放糖的蘇州,人家終究不喜歡。
飲食關乎到人的審美,是一種情感和生活習慣。北方人口重,不喜歡吃甜,他們喜歡菜中的鹹,是氣候和環境使然。蘇州是溫柔之鄉,風雅繁華地。夏天沒有久旱無雨,冬天沒有窮冬烈風,氣候不慍不火,生活悠哉遊哉,人們飲食喜歡吃甜。
蘇州菜太甜,川菜太辣。可以調侃地想像,當年從杭州遊玩到蘇州的蘇東坡,用四川話問當地人,這是啥子菜?一個姑蘇老者反問他,儂勿吃過?是松鼠桂魚。幾年後,這個調江浙幹部,也漸漸融入其中,在他的東坡肉、東坡肘子,也放糖,味道當然也是清甜。
有人說過,甜及糖分在菜餚裡的多寡,是權力與富足的象徵。蘇州菜裡的甜味集中在紅燒及糖醋部分,糖的加入,是為了厚其味,潤其色。酸酸甜甜,被認為是愛情的美食。有一款菜:糖醋排骨,不知算不算?還是甜的成分佔多些。
甜,是五味中的一味,一種心靈的愉悅。
家住姑蘇半塘的董小宛善治甜食。她後來雖離開故鄉,渡江北上,隱居在如皋水繪園,還是研製出甜糯的董糖。芸娘肯定會做蘇州菜。《浮生六記》裡沈三白說她:「善不費之庖,瓜蔬魚蝦,一經芸手,便有意外味。」這個被林語堂認為中國男人都喜歡的蘇州女人,喜歡吃甜,還喜歡用麻油加些白糖拌鹵腐。芸娘喜歡菜中清甜,你喜歡放糖的蘇州嗎?
美食還是要適應某個地方,慢慢融入其中,就像談戀愛一樣,從當初的沒有感覺,到漸漸喜歡,直至最後的離不開。
當然,順便扯句題外話,味道對於不同地域的人,有不同的體驗,體驗愈深,愛之愈切。所以,文學作品裡,山藥蛋派,有山藥澱粉的味道。劉邦《大風歌》裡,當然沒有甜味,又渴望天天吃一頓酸菜燒羊肉的鹹味和肉味。
甜,容易讓人落俗享受和陶醉;畢竟鹹才有思想的深度和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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