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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語是生活中令人感動的美。 網上圖片
鍾 倩
那日,我去城東參加一個座談會。會議室很狹小,陸陸續續,人來全了,坐得滿滿當當。我坐在靠近門的位置,看對面非常清楚。按部就班的開會,我開始做記錄,依稀能聽到一些復沓的聲響:筆尖劃紙的「沙沙沙」,手機震動的「嗚嗚嗚」,翻閱文件的「嘩嘩嘩」。中途抬頭,我無意間瞥見角落裡的一幕:有個高個男人,背對着我,只見他的雙手不住地翻轉、變幻,速度較快;那動作嫻熟,又輕盈,好像踩着鼓點一般,有節奏地進行。我目不轉睛地望着,看得出了神,直到聽見點名輪到該我發言了,才迅速地收回目光。
會上,大多數都是殘障人士。那位背對着我的人,他正在打手語翻譯。後來,我才知道,角落裡坐着的是兩位聾啞朋友。那一場景,令我心頭一暖,久久地感動。他用細膩與愛心,投去一室的溫情。手語,是無字的詩;手語,是流動的畫,世界上最美的語言。
我在不同的場合目睹過手語交流的場景:助殘晚會上,「我的兄弟姐妹」藝術團吳哲團長的手語,每次都是那麼的令人難忘,他的手指翻飛自如,就像是在琴鍵上彈奏,流淌出歡快的音符,給人以美的享受。同時,伴隨手指的輕靈舞動,一種溫和而純摯的情愫緩緩流入觀眾的心房,無論你是誰,都會收穫愛與感動;公益活動現場,出租司機、公交司機、志願者們等用手語表演的《感恩的心》,無聲中勝有聲,指尖上傳大愛,那是天地之間的大美,那是山水之間的柔光;大學的操場上,我經常遇見一對母子,年輕媽媽與兒子並肩而行,他們用手語「對話」,縈繞着清脆而悅耳的笑聲,隨便落在哪裡,彷彿都能馥郁成花香。那種默契與溝通,讓人不禁仰望。我認為,他們的手語,比舞蹈家邰麗華還要動人。去參觀藝術展時,我曾邂逅幾位盲人,在志願者的引導下,他們手拄盲杖,向前挪動着,側耳傾聽,認真地捕捉着,感受着,令人無不動容。志願者的聲音,就是他們的眼睛,而他們的聆聽,則是最美的瞬間。因為,心靈是美好而自由的。
會議結束後,打手語的人把聾啞朋友分別送出門,撫摸着他們的肩膀,不住地與他們交流着,手指騰轉、目光灼熱。望着他們的身影,我投去一抹敬意。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聽見」,而他就像電影《聽說》中的天闊與秧秧,用愛超越與打破一切障礙。
這讓我想到《看不見的城市》中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無聲對話。剛來的時候,馬可不懂東方語言,交流的時候他便用物件與手勢代替。比如,他從行囊裡掏出一件件物品:鼓、醃鹹魚、疣豬牙穿成的項鏈;再加以手勢、跳躍、驚異或驚恐的喊聲,或模仿豺狼和貓頭鷹的叫聲。對忽必烈來說,裝滿矢鏃的箭囊有時表示一場戰爭的臨近,有時又代表收穫豐厚的狩獵,還可以是出售兵器的商店;沙漏可以代表已經或正在流逝的時間,又可能是製作沙漏的作坊......充滿幻想與浪漫,伴隨回味與樂趣,在我眼中,這不啻於一場詞語的饗宴,富庶着人們的精神世界。
後來,馬可學會了語言。先是感歎,孤立的名詞,乾巴巴的動詞,接着是繞彎子的句子,層次繁多的複雜的敘述,明喻和暗喻。然而,兩人之間的溝通沒有以前順利,最關鍵的是感覺不到快樂。於是,再度回到手勢、表情、目光,回歸最初的對話:簡潔,流暢,生動,滌蕩着力與美。那種無聲交流的場景,很是迷人,令我記憶深刻;他伸出手掌,掌心或手背向上或向兩側,直截了當或拐彎抹角,動作迅速或緩慢。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新型的對話方式,可汗戴滿戒指的白皙的手動作莊重地回答商人結實靈活的手。他們之間的默契也與日俱增,手的動作也就開始採取固定的姿態,這些姿態代表各自在各種時刻的心情變化。與其說這是連綿的手語,不如說是浪漫的詩篇:如果給詩篇擬一個名字,那就是《城市變形記》。
忽必烈對馬可說:「我們這段對話,也說不定是綽號叫忽必烈可汗和馬可.波羅的兩個叫花子之間的對話;他們正在翻騰着一個垃圾口袋,把生銹的廢鐵、布頭、廢紙堆在一起,喝上幾口低劣的葡萄酒,在幾分醉意之中把自己周圍閃閃發光的東西看成東方寶庫。」這段話很是意味深長,有人覺得很難參透;我認為,兩個叫化子之間的對話,恰恰是對粗鄙而卑微生命的觀照,照出無聲之美:泛起淡淡的幸福感,或曰詩意。
老子說過:「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有些人能夠聽見,卻心盲了,生活也黯淡了;有些人無法聽見,卻擁有敏銳的感知力與覺察力,用心聆聽,處處充滿光明。心力,寬量無邊,永遠超過我們的想像。春晚上的節目《千手觀音》,被無數人所震撼、所銘記,表演者都是聾啞人,他們是怎樣做到動作整齊劃一的呢?最初我也很好奇,經過一番了解後,我由好奇變成了歎服。這是源自領舞老師楊小玲獨創的「鼓舞教學法」:她用力地敲擊大鼓,孩子們聽不見,但腳心能夠感受到鼓聲震動的地板,便領會到節奏。而孩子們有序地展開雙臂,是氣息在傳導。後邊的同學舒展動作的時候,輕吹一口氣,隨即,氣息徐徐傳來,前面孩子的雙臂有序打開,依次傳導,柔軟而婀娜的手臂便會次第妙現,征服世界。而她們唇上的微笑,如同綻放的春花,給人以信心與力量。
其實,我嘆服的是愛。無聲世界的「鼓舞」,是生命的高揚,是心力的揮發;無聲世界的「聽見」,是心靈的應答,是生命的讚美。我更傾向於這是一首眾人合唱的讚美詩,用心靈發聲,用身體傳導,迴響在耳畔,從而抵達永恒。這些,讓我不自覺地想到林懷民先生的「雲門舞集」;想到月光,泉聲,松風,潮汐:都是美的化身,都是精神的引領。
我嘆服的也是我所感動的。在感動中,發現美;在感動中,聽見這個世界的心跳聲與旋律聲。就像蔣勳先生說過的:「你看到了美,才會覺得這個世界是值得活下去的。如果你看到的只是品牌、只是假的美,你不見得快樂,那反面可能會是你憂鬱症的原因。」美,是看不見的原動力,還有創造力。慶幸的是,我尚有一顆感觸的心,能夠聽見無聲世界的語言;那語言,便是詩,一首流動的詩,所到之處,皆是淨土。而你,持有靜寂而安然的心態,就會看得見,也會聽得見,無論你是否身體健全,同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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