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頁 > 文匯報 > 采風 > 正文

百家廊:老卓

2016-08-09

蒲繼剛

老卓是我們工廠的工人,以前在車間幹活,後來調到保衛部,和我在同一個單位。老卓50多歲,和老婆離了婚,家人和孩子都不太理他,他一身疾病,雖然還在職,但已經不上班了,卻又不能退休,只好掛在我們單位等退休。

別以為老卓可憐。老卓年輕的時候可操蛋啦,吃喝嫖賭樣樣來,工作不好好幹,盡想茼便宜,又不會與人相處,連老婆、孩子都不會相處(打老婆、打孩子打得很兇),最後只剩下自己「孤家寡人」一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只好住到保衛部的單身宿舍。

老卓有高血壓、心臟病,還伴有腦萎縮。老卓在保衛部上班的時候,暈倒過很多次,有幾次都差點沒命啦。好在保衛部的領導很能團結人,又很善良,經常照顧他,門衛值班的工友們也經常幫助他,才讓他度過了一次次生命危機。可以這麼說,老卓如果在工廠其他單位上班,可能早就不行了。

但老卓人性裡的惡可能就是多一些,這從他50多歲,最後落得沒多少人願意理他的人生經歷中早已證明。但他的這些惡卻從來沒有減少,他也沒有從別人對他的善良幫助中悔悟到什麼。作為底層人的老卓,從來不讀書、不看報,也知道不了多少知識,他的認知能力只知道,這個社會本來就這麼壞,和叢林裡的動物差不多,人與人之間只有欺壓與利用,活荂A就是欺壓與被欺壓,利用與被利用,沒有別的。老卓現在欺壓不了別人,只有暫時隱藏起自己的惡,利用別人的善良來照顧自己。

有一次,保衛部看大門的一位隊員與車間的一位工人發生了衝突,最後打了起來。老卓的身體當然不允許他衝上去,但他卻異常興奮地在旁邊吼叫:「打死他,打死他......」(打那位車間裡的工人)。等衝突雙方停手後,老卓依然興奮不已,在旁邊叫道:「應該照他的肚子打,那樣看不出來......」我在旁邊看到老卓表現得那樣興奮而快感,心裡真不是滋味。老卓暫時停止了做惡,是因為沒有能力做惡了,不代表他不想做惡。因為中國人受「狼奶」哺育的時間太長了,受欺壓的時間也太長了,老卓更是如此。他欺壓不了比他地位高、比他有權有勢、比他力氣大的人,就以欺侮比他更底層、更弱小的人為快樂。這樣的人怎能不引起別人的厭惡!別以為底層人都很善良,有的底層人惡劣起來,比誰都惡劣。老卓也許一輩子就只能是這樣的人,無法改變,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還是惡劣的體制造就了惡劣的人啊!

老卓現在作惡的體能沒有了,如果不是病得很不輕,他的惡是會隨時顯露出來的。還比如說,在保衛部裡,過去別人幫助他,幾乎是經常的事,他嘴上也知道說感謝,但輪到別人想讓他幫助(在老卓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老卓總是推三推四的。久而久之,門衛值班的工友們看透了他的人性,也不願意幫助他啦,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和他講話,老卓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獨來獨往。

老卓每天除了穿衣吃飯,看看電視外,然後就是到外面閒逛。

不知怎麼的,最近老卓在外面結識了幾個人,信起教來了。據說,老卓信的是天主教。信教後的老卓似乎一下子得到了什麼,還給別人講信教怎樣怎樣好,可以得到什麼什麼好處。

我知道,絕大多數中國人信教,主要是求回報、求權、求財、求「來生有報」,是對肉身福樂的期許,與精神拯救無關。這不是信仰,不是救贖,更像是行賄或投資,就像有的人說的那樣,是「長線理財」。對於老卓信天主教,我不太相信他能像真正的信仰者那樣,但我也以為老卓在信宗教以後,人會變一些。因為大多數宗教是拯救人的靈魂,教人向善,提升人的精神力量,不管怎樣,他總能在那種宗教氛圍的浸染中提升什麼吧,這是我對老卓信教後的基本期許。

有一次,老卓碰到我,遲遲疑疑了半天,問我喜不喜歡信教,說信教能提高人的道德品質、精神素養。我笑起來,一段時間不見,老卓還懂得宗教能提高人的道德品質、精神素養。我問道:「怎樣提高人的精神素養?」老卓興奮起來,說:「你信教以後,精神能集中。精神集中以後就能向善,就能去幫助別人。」最後,老卓又小聲神秘地對我說:「信教不光精神能集中,而且還有好處,有東西拿......」

我心裡感到更好笑,精神集中以後,就能向善,去幫助別人,而且還有好處,有東西拿。這太好笑,又有些可悲。老卓對信教的理論竟能這樣闡釋,但我臉上不敢笑了。我對老卓說:「信教要真誠,要說到做到,言行一致,不是精神集中以後就能向善,就能去幫助別人。信教主要是教人向善,去做好人。」老卓嘴上嘮嘮叨叨,敷衍我說道:「對,對,對,信教主要是教人向善,去做好人。」遲疑了一會兒,他又說道:「當然,教會發東西是最重要的。不發東西,誰去信教?」一聽這話,我心裡冰涼了半天。老卓的信教確實與信仰無關,更與救贖無關。他只是像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有的只是臨時抱佛腳的投機與算計得非常清楚的眼前利益。

果不其然,過了一年多,老卓已經不信天主教了,而改為信佛教,因為當地一個傳播信佛教的團體經常給信徒們發的東西比信天主教團體發的更多,有時候發一袋米,有時候發一壺油......

於是老卓退出了天主教教會,而改信佛教了。

讀文匯報PDF版面

新聞排行
新聞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