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我愛上了我在漳州騎單車的照片。
年紀愈大愈不喜歡拍照,處理過的美圖照片又怕被人說成是「照騙」,但是,沒有理由把自己不想看的東西,強迫別人來看吧?這騎單車的人,一幅神采飛揚模樣,有一種逍遙自在的愉悅浮游在照片裡,悠然自得的神情閒逸舒適,比原來的樣子年輕了起碼十幾歲,本來想說20歲,有點太誇張。一般女人最看重的是美麗,至於年華老去的女人,美麗已排次要,更注重的是「看起來」年輕。
在漳州騎免費共享單車照片發了出去,許多朋友紛紛寫微信來,先是稱讚「真是好看」,不愧為朋友,完全明白我要聽什麼,接�茼Y驚詢問,「你會騎單車的呀?」我興奮地回答:「是呀是呀﹗」然後略為得意:「到了漳州,我才知道,原來我會騎單車!」
很多朋友不曉得我會騎單車。這表示我的單車日子,已經是許多年前的往事了。
中學畢業後的首件事是學開車。之前不足齡,無法考駕車執照。平常搭公共巴士,自用的交通工具是單車。曾經熱愛大型電單車的父親,在還沒有高速大道的時代,他和朋友開車,從檳城到吉隆坡,來回花了12小時,那個年代還沒有半路飯店,他們每人帶幾顆煮熟的雞蛋在路上充飢,只為了看電單車比賽。但父親堅決不許孩子們開電單車,在父親口中:「電單車是皮包鐵,汽車是鐵包皮。」我們都曉得,皮指的是皮肉。這句話是在父親開電單車出過車禍,皮肉受傷以後說的。
父親堅持開汽車安全得多。結果每個孩子一到學車年齡,就獲得學開車為生日禮物。考到駕車執照,學會開車以後,原來的代步工具--單車就被冷落了,最後束之高閣。主要是父親覺得騎普通單車雖然沒有開電單車速度快, 但一騎上都是汽車的大路上,也都有「皮包鐵」的危險。
開了十多年的汽車,在我幾乎忘記自己會騎單車的時候,為了工作,全家搬到一個從5歲小孩到75歲老人都在騎單車的小城。小城道路不寬,車子不多,綠樹成蔭,全城皆單車那悠閒自在的畫面看�荇撕章A村風景,可悠哉遊哉的鏡頭卻很漂亮,讓人情不自禁也想成為風景中的人。每天都有許多人騎�茬璅悄茖茈h去,氛圍和氣場帶來的影響還是很強烈的,兩個小孩立馬開始學騎單車。
住下不久便看見小城的年輕人大多身形瘦長,精神煥發,行動迅捷;老人也都身體挺直,氣色甚佳,活力充沛。起初以為是空氣好,吃的又是自家種的菜,自己院子裡的水果,還有菜園雞和菜園雞蛋。後來才察覺是騎單車的好處。這意思就是當人人都得花錢去減肥的時候,你卻不必付費去享瘦!忍不住誘惑,一家四口一口氣買了四部單車。投入單車生涯是一致認同,到買車的那一刻卻各有所好。嬌小的老大選擇迷你單車,安全感重要,她說,單車停下時,腳踩在地上實實在在。
向來愛美的高瘦老二走時尚風,挑了當時最流行的爬山虎,上坡路也不吃力。樸實的媽媽買的是沒有花巧的平常版單車。一個家庭裡,最老的那個人,通常是賺錢最多,也是花錢最少的。 所以家中最高領導,買了一部二手單車,我們號稱「老爺車」,覺得也很貼切身份。不過不必付出同情,家中兩輛轎車,最新最大的那款也是屬於老爺子的。
小城有一種叫人上進的氣氛。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孩到老人,個個人都極其努力地為自己的目標奮鬥。小孩為前途,老人為錢途,真是奇怪。然而,向上總是正確,也很正面的,沒有不好。後來我懷疑,這和小城是馬共總書記陳平的故鄉有什麼奇妙的關係吧?
住在小城時,陳平卻是一個忌諱的名字。有人提起,總是把聲音縮小,壓低嗓子,或者就叫總書記而不稱其名。陳平原名亦非陳平,他本姓王,叫王文華。有一回和朋友騎單車經過大街,朋友指出,語氣仍是怕人聽到地異常低聲,「陳平的老家就是這裡。」我轉過頭看,是一家「多多博彩店」。
這在街上的房子也不算他的故居,他真正的故居在村子裡,聽說叫萬豐隆腳車店,離大街有一段距離。比較熟悉的還是陳平的母校。我們一家人練習踩單車的地方,是陳平母校的草場。草場旁邊就是禮堂,禮堂後邊左右兩翼各有8間比較老舊的教室。據說,馬共總書記陳平的初中歲月就在這其中一間課室讀書。
有時候我們從外邊的草場,騎到禮堂後面的小路,便看見國民黨元老,也是民國四大書法家之一于右任的書法「 南華中學」。于右任的書法好看,他1932年在上海創辦標準草書社,便以易識、易寫、準確、美麗為原則。他的草書影響深遠,被譽為「當代草聖」。我問過當地的人,為何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小城市,也會有于右任的書法?問題隨�虓酗謔V前走,我已經離開小城回到自己出生地檳城,答案仍在時間的風裡飄蕩,成了懸案。
旅居小城最難忘的是單車時光,每天期待太陽落山前的那一個小時,全家把單車都拉出來,開始一天的單車之旅。那個城市因陳平而出名,對於初來乍到的我們卻是陌生地方。走路當然可以更仔細地看見周邊的風景,漫步卻有點太慢,騎單車是最適合觀光的方式。不疾不徐,一邊看人看景看物,還可以暫時停下,倚在樹下觀賞夕陽就快墜下的黃金晚霞,一邊聽回教堂晚禱的可蘭經頌,總要想起那幅著名的油畫《晚禱》, 法國巴比松派畫家讓.弗朗索瓦.米勒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畫中一對農民夫婦在遠處教堂鐘聲響起時,放下手上的工作,虔誠地祈禱。在柔和的夕陽映照下,脫下帽子的農夫,低頭抱掌的農婦,農具和筐裡剛收成的土豆,都放在地上,整個畫面表現出強烈的宗教氣氛,寧靜感人。畫家米勒的好友森思爾看到這幅畫的第一反應是脫口而出:「天呀,我聽到教堂的鐘聲!」宗教信仰雖然不同,目的都是追求心靈的寧靜。這個時候,什麼鬥爭什麼門派都在漫長的歲月中流逝,和諧平靜才是眾人的終極目標。
單車日子結束在回到檳城以後。在已經忘記自己會騎單車的時候,來到漳州。漳州是個宜居城市,這裡的生活就是茶的味道,府城區老街總有人在騎樓下,慢慢煮水,緩緩沖茶,細細品嚐,啜一口又啜一口,閒談間悠然地過�茧峇艉擗l。
這樣的氛圍叫騎�蚨s州免費共享單車的南洋來人也變得悠逸逍遙,心情自在的時候,拍下了氣質優雅連自己看了也愛上自己的照片。絕對沒有修圖,所以不是「照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