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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亞明
董橋是什麼做的?讀多了他,大致能明白一二:一掬水做的,一瓣花做的,一方竹籬做的,一塊小巷青石做的,精緻而又散淡,隨意而又嚴謹,捎帶幾分風雅風流。一句話,絕對不是供大快朵頤的粉蒸肉做的。因而讀董橋,適宜在鄉間辛勞鋤地後的間隙,在自家打掃得紅塵無擾的書房,在清晨或暮晚的都市公園。
閒心的董橋,不是沒有憤怒,只是他更願意將憤怒釀為一杯可堪回味的米酒,因此憤怒也顯得溫情脈脈、餘韻綿長。從前讀他《文字是肉做的》,我曾窺探到了一位作家對文字發自內心的敬意,這種敬意行之於文,首先便是對四方招搖、毫無愧色的「字虱」的批評,比如「張三鬧窮,故此要向李四借錢。」他認為「故此」應改為「因此」或甚至都不用(《「故」與「也」》);「他自小便聰明過人」、「那個女孩長大便更美了」,他認為「『便』字前頭配『大』配『小』都不雅,中外皆忌諱。」不用最好(《一說便俗》);針對《明報》的評說:「這一連串的慘劇突顯了香港的老人問題,特別是獨居老人缺乏照顧的問題是如何嚴重」,他認為「缺乏照顧」這個說法小有語病,建議改為「乏人照顧」或者「對獨居老人尤其照顧不周」當比較妥善(《人怕老,文怕嫩》)。這些小品,少了雜文的槍炮架勢,沾了些許人間煙火味,親切,平和,質樸,其微言大義,化木為林,卻道出了語文的講究之道。
董橋對文字的敬意,還體現在努力修煉自身的學養、情趣、見識。複雜的生活並未使他道貌岸然。他習慣娓娓道來,文字卻經歷了入微的琢磨。「竹雕筆簡辯證法」,「寶玉打攪,黛玉勞神」,「鴇母高呼:見客啦!」「美女答曰:哪裡!哪裡!」「第四頁有三十七個錯字」,單是我信手拈來的幾個題目,俗也俗矣,雅也雅矣,原本世間俗與雅端的難分難解,俗到雅處,便算至境,雅到俗處,必生奇趣。
並不需要每個作家都去鐵肩擔道義,治國平天下,事實上也不可能。「以小見大,舉重若輕」,「大處�茞插A小處�茪漶v,「一滴水反映大海」,「隨手拈草葉,作劍可殺人」……這是做事情的乃至人生的至境。在一個容忍文化多元的現世中國,倘若能理性地看待董橋現象,那麼清風白水的智慧,芭蕉月下的雅玩,仍不失為大,就像我們欣賞夠了陸游雄文,壯懷激烈,不免想找找梁實秋的雅舍小品,曬�茪橉Y蹺�茪G郎腿把玩一番。
董橋說:「寫文章不顧詞性會白費筆墨,等於在黑暗中向人拋媚眼。」對於媚眼生波風雅無邊的技巧,想必董橋是深知箇中三昧的。很紳士的董橋,把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文字,調捏得賞心悅目。流光容易把人拋,所以我願意讀不是肉做的董橋,讀出陽光月光味,瘦瘦的野狐禪味,從而在現實的困頓中安頓心靈,找到人性美麗的禪機。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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