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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衍榮
(接上篇)「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當地民謠訴說徽州人命苦,殊不知,作為徽商之婦的徽州女人,她們的命更苦。
眼前的兩座「節孝坊」,就是書寫徽州女人命苦的。它們撥動遊人的心弦,將我們的思緒帶到那個遙遠的年代。
淒風苦雨,前路漫漫,迫於生計的徽商,漂泊四海,行蹤不定,既永遠走在回家的路上,更永遠走在離家的路上。他們萬般無奈,只得把一家老小託付給那柔弱的雙肩、那勤勞的雙手和那顆善良而又堅貞的心,那就是他們的妻子。從娶進門的那一刻起,老小之安危、家業之興旺、族門之和睦……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全都撂給她們了。那是一副怎樣的重擔?她們披星戴月,含辛茹苦,披荊斬棘,忍辱負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熬過了多少寒來暑往,黑天白夜?「少小離家動別愁,杭州約伴到蘇州。妾心難逐郎心去,折柳年年到白頭。」悲涼哀婉的徽州竹枝詞,生生唱到她們的心底去了!她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那遠在天涯的良人,又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蚖P親人團聚。既遙遙無期,又生死不明,也是血肉之軀的她們,一次次經受�蚋憮漸H待和黯然神傷的雙重精神折磨。「幾度拋珠背人哭,一歲眼淚成一珠」!
這兩座節孝坊,一是「鮑文齡妻汪氏節孝坊」,一是「鮑文淵繼吳氏節孝坊」,徘徊其間,�蚢磪O我們好一番心驚!
乾隆四十一年(1776),「汪氏節孝坊」建成。它「旌表」的是鮑文齡妻子汪氏。這位25歲時就喪夫守節,直到45歲病逝的女子,度過的是怎樣痛不欲生的歲月?石坊額匾兩邊分別題寫的「矢貞全孝」和「立節完孤」,非字字錐心、聲聲泣血而不可得啊!她不僅至死「守節」,而且還含辛茹苦地為鮑文齡撫育孤兒長大成人。她的不幸去世,令闔族嗚咽,年邁的公婆更是悲痛欲絕!
十一年之後,即乾隆五十二年(1787),又一座「節孝坊」建了起來,那便是「吳氏節孝坊」。它「旌表」的是鮑文淵的繼妻吳氏。這位來自他鄉的22歲年輕女子,嫁給已經不年輕的鮑文淵作填房,不料29歲時夫死。這位續絃之妻不僅矢志「守節」,年老之後傾其家產,為亡夫維修祖墳,而且歷盡艱辛,飽嘗風霜,將丈夫與前妻所生的孩子撫養成人。這種不是母親卻勝似母親的舉動,感人肺腑,贏得敬佩,鄉里打破繼妻不准立坊的常規,破例為她建造了一座規模等同的牌坊,並在額匾兩邊分別鐫刻上「節勁三冬」、「脈存一線」的讚譽。
「你們看到沒有?牌坊上『節勁三冬』的那個『節』字,與我們平常看到的有沒有不同?」「導遊」指�茧P坊額匾上的字提示道。這的確是個不易為人注意的細節。我們發現,那節字的「竹」頭與下面的「即」是錯位雕刻的,卻不知是何用意。
「導遊」介紹說:「雕刻上這樣處理,是表示那時候繼室與原配在地位上是不一樣的。」
我們不約而同地喟歎一聲。
兩座牌坊結構類似,大小坊額都不加紋飾,惟挑簷下的拱板,鏤刻有花紋圖案。月樑上的絛環與雀替也相應雕刻有精緻的紋樣。粗大的樑柱平琢渾磨,不事雕飾。
品讀這樣的牌坊,彷彿在翻看徽商那令人歎息的家史,字裡行間不時就有觸目驚心的內容讓你沉重得喘不過氣來。那是多麼絕望的歲月,多麼無助的日子啊!然而……
在感受徽州女人悲苦的同時,我們也同樣體會到了徽商的心情。女人無怨無悔的奉獻和幽幽難言的傷痛,留在徽州商人心中的,是永遠也言說不盡的感激和愧疚。那是他們對賢妻的一段別樣情懷,「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而今,斯人故去,「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因此,徽商們慷慨解囊,修建「節孝坊」,與其說是程朱闕里對「三綱五常」、「存天理,滅人欲」的蓄意推崇,我則寧肯相信更多的是徽商群體對賢妻的報答,對慈母的頌揚!很明顯,誰能說它僅僅是一堆繩索,而不是一座座豐碑?!
夾在兩座節孝坊之間的是「樂善好施坊」。據說,這是棠樾鮑氏家族一個多少年來揮之不去的情結。按照「忠」、「孝」、「節」、「義」四位一體,相得益彰的標準,鮑家一直獨缺「義」字坊。因此,他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座「義」字坊建起來。一天,他們的想法終於送達「天聽」。老皇帝樂呵呵地說,可以呀,不過你們得掏點腰包。這樣吧,就為朝廷修八百里河堤,再發三個月軍餉吧!
鮑家是官商一體的大鹽商,掌握�茼翰n鹽業命脈。時任兩淮鹽運使的鮑漱芳毫不含糊地答應了。
這說的是乾隆晚年時候的故事。
歲月匆匆,歷史翻過一頁又一頁,到了嘉慶二十五年(1820),填補棠樾村頭又一項空白的「義」字坊終於建成,上面赫然刻�荂u聖旨」、「好善樂施」等大字。
再往前,便是建於嘉慶二年(1797)的「鮑逢昌孝子坊」。它「旌表」的是一位14歲的少年鮑逢昌。為了尋找戰亂離家,久無音訊的父親,14歲的孩子沿途乞討,四鄉尋父,最終在雁門古寺找到父親;母親長期患病,他又割股為藥,給母親診治;還遠去桐廬,冒�茈糽R危險,攀爬懸崖絕壁採集草藥,終於治好了母親的病。他的孝心孝行贏得了「天鑒精誠」和「人欽真孝」的美譽。
最後一座是「鮑象賢尚書坊」。它四柱沖天,大氣磅礡,赫然聳立在村頭官道的起點上,與其曾祖「鮑燦孝行坊」正好呈首尾呼應。不難看出,作如是安排,顯然是刻意為之。
它既是一座「忠」字坊,更是一座門面坊,兩方面的意義不言而喻。這座令鮑氏家族倍感榮耀的牌坊,也是兩朝景仰。初建於明代天啟二年(1622),其時距離鮑象賢去世已經整整三十四個年頭了,清朝乾隆六十年(1795)又重修。牌坊上「贈工部尚書鮑象賢」八個大字,表明他的「正部級」是死後「提拔」的,這在封建時代的官員中雖並不鮮見,但卻是一項殊榮。所以坊匾兩面便分別刻有價值連城的「官聯台斗」、「命渙絲綸」的「主題詞」。它們是特意從近百年前的隆慶皇帝朱載垕《特贈工部尚書鮑象賢誥命》裡面,精心挑選出來的句子,真正的老古董,既是朝廷賜予的極高榮譽,也是徽州老朝奉們津津樂道的往事,更是他們世代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和奮鬥目標。
時光流逝,百年滄桑,一轉眼,昔日熠熠生輝的牌坊積滿了塵垢,長滿了青苔,風刀霜劍的侵蝕更是讓它們變得傷痕纍纍,字跡模糊,先前的氣宇軒昂正日趨龍鐘老態,原有的古樸典雅增添了皴裂斑駁,當年令人回味的春風得意,已經淪為不見來者的孤鳴絕唱……啊,徽州牌坊!當你面對古祠堂、古民居、古樓台、古亭閣這些一同長大的老夥計們時,當你翻閱家鄉的二千零八十一名進士名冊時,當你欣聞「父子尚書」、「兄弟丞相」、「同胞翰林」之類的美談佳話傳遍天下時,你一定感慨萬千,可你最想說的是甚麼呢?是「耕讀傳家是最平淡的輝煌」,還是「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官場」?…… (《絕唱一曲徽商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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