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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書時,請留意敘事觀點的運用。 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一九八零年代某一天,胡菊人在朋友家裡,坐在地毯上喝酒聊天。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地上客有鍾玲教授。
討論到小說問題時,這個研究小說技巧的胡大編輯,與鍾玲竟不約而同說,魯迅的〈藥〉,恐怕是新文學運動以來,最好的短篇小說。他們之所以有這一斷語,一是它象徵意義極大,二是敘事觀點運用得極好。用對了敘事觀點,小說寫作往往就成功了一半。
以上的聚會傾談,見於鍾玲著《輪迴》(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一九八三年六月)。我早年讀魯迅小說,最深刻和撼動心靈的,就是〈藥〉這一篇。當時年紀小,還不知什麼是「敘事觀點」,但「象徵意義」是知道的;也透過解讀,知道「夏瑜」隱指「秋瑾」,「華小栓」的「華」,與「夏」就構成了「中國」。一九八零年二月,胡菊人主編的《中報月刊》,登了鍾玲的〈灰濛濛的愛河〉(收《輪迴》一書內),同樣使我心靈撼動。鍾玲寫的是胡適,透過一班對國事不關心的「無知」學生,來悼念甫逝的胡適,所用的是「壓縮全知觀點」。魯迅是暗喻,鍾玲是明喻,赤裸裸地指出是胡適。日本作家開高健的《玉碎》,同樣是明指老舍之死。
對於敘事觀點,鍾玲在下筆前,往往斟酌再三,例如她的小小說〈殺人井〉,取材自新界鄉間的慘劇,一個男孩誤下井中,慘中沼氣,父母和一個親戚下井救人,也相繼死亡。這個事件,鍾玲在化為小說時,就費煞思量:
「如果採用全知觀點,當然可以寫得又生動又真實,但這和新聞報道差不多,當然我們也可以利用事件中死者的觀點,就是故事進行到一半,主角就死了,然後利用他死後的觀點來看這一事件,但我覺得這種觀點,往往在運用時會有點哲學意味,而這事件中的人物都是鄉下的普通農人,我們不能替他們加上一些哲思,這樣就不真了。」
最後,鍾玲幾經思考,採用慘案一家人中,倖免於難的一位小女孩,來作為她的敘事觀點。結果,小說寫得極成功。
〈殺人井〉收《輪迴》內。另有一篇〈奇襲天相寺〉,敘事觀點也運用得極成功。小說講述一支外景隊,在韓國天相寺拍攝電影的經過。由於受到天相寺僧人的阻撓,拒予取景,於是外景隊訂出「奇襲計策」,終於大功告成。鍾玲的敘事視角,千選萬選皆不選,卻安排了一位女翻譯,透過她的眼,透過她的敘事,將整個「奇襲過程」娓娓道來,引人入勝。與韓國人接觸,女翻譯是中介,熟知一切,由她道出故事,是最佳人選。鍾玲安排得極為巧妙。
胡菊人指鍾玲「好玩」敘事觀點,〈小野貓〉、〈大輪迴〉運用了「極危險」的「轉換敘事觀點」。其實,寫好一篇小說,敘事觀點不得不注意,敘事觀點不得不學,掌握了敘事觀點,就是掌握到優秀的駕駛技術,一駛而抵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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