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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
家鄉過春節，餐桌上最受歡迎的並不是水裡游的，天上飛的，地下爬的，而是名不見經傳的什錦菜。因為材料全是素的，操作時又不沾葷腥，所以我們老百姓口頭上都叫它「素菜」。雖然叫「素菜」，但一眼望去，卻是流光溢彩、富麗堂皇。紅的是胡蘿蔔絲、白的是百葉絲、黑的是黑木耳、綠的是水芹菜、黃的是金針花，考究一點的還用冬筍香菇什麼的，反正七八樣不嫌少，十幾樣不嫌多，真是紅、黃、綠、白、黑，五彩繽紛，絢麗鮮亮。過春節就興個紅紅火火，熱熱鬧鬧。都是習俗惹的禍，富裕的也好，清寒的也好，總把炒什錦菜認真當作一回事，甚至重視到認為哪戶人家不炒什錦菜還算過個年麼？記得有一年祖父、父親都一個勁誇大姑母炒的什錦菜好吃，可有誰知道大姑母自己現用的一隻錫湯婆子卻悄悄包紮進了舊貨店。看着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姑母缺乏營養的臉上也頓時燦爛起來。
如今什錦菜也與時俱進發展成家家戶戶暗中比賽的一個小項目，成了女主人顯示能耐展現才華的一個小平台。春節期間家族聚會，友朋酬酢，總會有一碟什錦菜擱在桌上。而且身着圍裙的女主人往往親臨前線特別推薦：「噯噯，你們不嘗嘗我家的素菜可要後悔一輩子的呀！」男主人馬上婦唱夫隨趕緊拍馬道：「來來來，看看我家當權派的手藝，夠不夠得上星級！」不用說，我們家的什錦菜那更是首屈一指，我敢說恐怕即使放到人民大會堂國宴上也毫不遜色。你瞧，妻炒什錦菜不湊足12樣她決不罷休。金針、木耳、水芹菜什麼的，買回來她都要一根一根地撿揀，一片一片地抹洗；洗功之外加刀功，要一樣一樣地切成龍鬚絲，只見她閃閃的刀光之下龍鬚翻飛；炒功，更是妻拿手一折。她將菜一樣一樣地用豆油炒，12樣就炒12回，決不肯馬虎，然後再一起放在鍋裡大和大攪大拌，直拌得紅的更艷，黃的更嫩，綠的更翠，白的更鮮，黑的更亮，最後裝在盆裡的簡直就是精心製作的一件藝術品了！
不過這一回我則拿出一張剪報，賣關子說：「哎，最近高科技研究什錦菜有四大特色哪！」「哪四大特色？快說快說！」
「且聽在下慢慢道來。」（1）富含各種維生素。維A是「防癌明星」，維C是「防癌衛士」，維B2是食道癌的天敵，維B17是「克癌法寶」，維E在防癌中屢建奇功。（2）富含多種微量元素，尤其富含人體不可或缺的硒、鐵、銅、碘「防癌四大金剛」。（3）富含纖維素。綠色蔬菜中的葉綠素在國際上被稱為「天然長壽防癌佳品」。（4）含有特殊的防癌物，其中胡蘿蔔含木質素，香菇中的香菇多糖和B—葡萄糖甘㩗，芹菜中的苯並芘羥化㩗，薺菜中的薺菜酸等均具有明確的抗癌效果。我生吞活剝地念着，實在是平平淡淡，倒是最後一句出了彩，我說：「總之，什錦菜是一支多兵種抗癌部隊！」贏得屋裡一片熱烈掌聲。
至於說到什錦菜的文化內涵，我以為莫過於聽院子裡李老婆婆邊操作邊口念叨。哧溜一聲，胡蘿蔔絲下鍋了，老婆婆用鏟子翻呀炒呀說：「這叫開門紅，新年大喜！」老婆婆又說一句：「事事如意」，我一看，原來下鍋的是黃豆芽，哦，樣子像如意！第三樣是薺菜，老婆婆叫它：「聚財聚財，恭喜發財！」用的是諧音。第四樣是藕絲，老婆婆叫它：「路路通達」，讓人聯想到藕孔暢通無阻，接着第五樣「勤勞致富」下鍋了，原來說的是水芹菜，「勤」「芹」諧音；接着第六樣炒綠筍絲，老婆婆叫它「來年節節高」；第七樣叫「黃花百朵雲」，是炒黃花菜；第八樣叫「仙子黑牡丹」，是炒黑木耳；第九樣叫「千秋百代」，是炒百頁（又叫千張）；待到李老婆婆提高聲音念叨「和和美美，團團圓圓」時，剛才炒的菜一齊倒在鍋裡大翻大和、大攪大拌，金黃的香油邊拌邊灑，頓時鍋裡彩色翻騰，香氣四溢，李老婆婆滿面舒展的皺紋裡寫下的盡是滿足、歡悅、喜氣洋洋。什錦菜實在是一道功夫菜，是一道文化菜！
大魚大肉總要等到大年大節才進門的歷史翻過去了，如今何需等到春節湊熱鬧，三天兩頭、個把星期來一盤什錦菜不是讓我們的餐桌更加科學、更加文明麼！
（作者係著名散文作家，中國作拹全委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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