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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洞
李國濤
翁同龢也算是有一副慧眼,平生識人不少。晚清名臣張之洞在同治元年(1862)參加會試時,翁見到張的卷子,在日記上說其詩「沉博絕麗」,「其文真《史》、《漢》之遺」。他說,「得士如此,可羨也」。因為他不是主考官,所得之士也不能算他的學生。二十年後,張之洞成為大吏,也是大學者,地位與翁一樣了。到了光緒十年(1884),另一位名臣左宗棠來京,翁與左很好,幾次見面。他在日記上記左氏「來長談,神明尚在,論事不能一貫」,大概是有點糊塗了吧;或者「雖神情不甚清澈,而大致廓然」,這也就是說,還能湊合,滿意左氏說話尚有點系統。看來,左氏已老朽不行了。那年左宗棠72歲,次年就去世。但是就在那一年,左氏「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那是在朝廷裡管着軍務的要職。可見晚清朝廷人才不濟已是嚴峻的問題。就是在此時,翁之年54歲,張之洞之年還不滿五十,正是幹事的年齡。光緒十年(1884),朝內對於口外漢人的編籍問題發生一次爭論。張之洞正在山西巡撫任上,就給朝廷上了一封奏章,主張堅決實行戶口編制。其中有云:「所謂遊牧地、戶口地者久已陸續租給民人(指漢人),以田以宅,二百年於茲矣。各廳民戶,何止煙火萬家。此等寄民,即不編籍,亦成土著。現定編籍章程,亦無非就各廳原有之民人查明戶口,編立冊籍,本與土地不相關涉。況蒙地例准民租,不准民買,民人雖編定戶籍,地土則仍屬蒙古……」我在《翁同龢日記》看到有這樣的話:「邸抄(就是朝廷文件——本文作者注)內張香濤(張之洞)復奏口外廳民編籍無礙蒙民一摺,灑灑千言,典則博辯,余於此真低頭而拜矣。」翁極度佩服。按說張還算是晚輩,年齡比翁也小七歲。也許他記到此事時,會想到當年參加會試時的張之洞的文章吧。現在不同了呀。但翁氏一點不擺老資格。我讀至此,很感動。這是文人之間的感情了,不管資格,不論年紀。也許有人會說,那時候,巡撫是一省之長,他手下有許多寫公文的高手,這奏章未必出自張之洞之手呀。我想這一點也是真的。曾國藩手下就有當時天下最好的寫手,包括李鴻章也在曾幕裡,寫過重要奏摺。但是這時候的張之洞手下還沒有這樣的陣容。請看1882年張之洞寫給張佩綸的信中所言:「文案無人,一切筆墨皆需己出,不惟章疏,即公牘亦需費心改定,甚至自創。不審公能為我致竹筠、雲門否。二子得一,吾無患矣。」竹筠是許景澄,雲門是樊增祥,都是大手筆。這事可以說明,翁同龢所盛讚的那個奏摺,確是張之洞的作品。文人總想着自己的文章。張之洞在年末致李鴻藻信裡說:「將來刊成撫晉奏議二十卷,亦可當晚年著述一種矣。此私心也。……燈前涉筆偶為足下發之,以當言志詩耳。」(見吳劍傑編著《張之洞年譜長編》88頁)他喜文章著作,而且奮力而為之,這說的是再明白不過了。「撫晉奏議」後來沒有成為專書,他以後有更多更大的奏議要寫,但從這種「言志詩」的信中,可以看清文人的情懷。1898年與人商量奏稿時說:「謝摺文案所擬未愜,輒自擬一稿呈教。侍自揣為疆吏則不稱,作文案則差可耳。」得意之情,滿溢紙上矣。
張之洞最著名的著作也許該算是《書目答問》和《勸學篇》,前者是給學子們開列的書目。百多年來的學者,都給以很高評價。後者是提出自己的主張,就是用新的眼光來讀書,中國書和外國書,也就是「會通中西,權衡新舊」。他提出,中國人要「知恥」、「知懼」、「知變」、「知要」和「知本」。他贊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提法,是一位張眼看世界的學者。在他當政湖廣時,曾開辦學校,引入新知包括外語,以培養新人。後來革命黨人有不少就是在這裡培養出來的。在《張之洞詩文集》一書所附《大清畿輔先哲傳.張之洞傳》的最後提到他說過:「司馬溫公已官中丞,而居洛著書十八年……皆可師也。」看來他真是好學之人。當然,各種議論都有,我們在此也不是要全面評價張之洞,只從翁同龢的一則日記中透露出的議論,順便一說,趣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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