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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克洛夫斯基：「我嘗說，藝術居情感之外，於此無愛之可言，僅有形式。其實此言不確」。
黃正謙 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導師
今人言「人文」、「天文」、「水文」，而少言「地文」。晚清方宗誠〈桐城文錄序〉謂：「今夫言天文者，以日月為明，而恆星之熹微，亦未能或遺也。言地文者，以海岳為大，而泉石幽窈，亦未能或略也；今世之言人文者，以唐宋八家明歸熙甫為斗極矣。」 傳統中國文化觀，以人如天地一般具「文采」。此說暢言於《文心雕龍．原道》：「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夫以無識之物，鬱然有彩；有心之器，其無文歟？」 歷代文士承此說不改，不可悉引，例如明代宋濂《文原》： 「人文之顯，始於何時？實肇於庖犧之世……變而通之，生生不窮，遂成天地自然之文。」清代洪亮吉《卷施閣文甲集》卷一〈情采篇〉：「人之有文采，猶草木之有華，鳥獸之有毛羽也。」張裕釗《濂亭文集》卷四〈答吳至甫書〉：「寧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按莊韓之言道，猶言萬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韓子又言聖人得之以成文章。」 以上諸說，有以人文比之天文，有以人文實出於天文。明代袁黃《游藝塾續文規》卷四：「八股文字與天地造化相侔，首二比春也，次二比夏也，次二比秋也，末二比冬也。」則以遊戲文字觀之可也。
西方語文以拼音字母表記，無如中文表意之「文」字，語義相兼若此（polysemy）。然謂古人在玩文字遊戲，亦不為確。人文出於天文，亦屬傳統中國天道觀（《易．繫辭》）。雖當中有未盡合乎自然科學之處，但亦如《聖經》載上帝創造人類及諾亞方舟故事一般，與當代科學不合。
李賀賦《高軒過》傳誦千古：「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王定保《唐摭言》卷十載賀七歲成此詩，此四句序次不同 （《新唐書》〈文藝傳下〉載此事而不引此詩，清代孫濤《全唐詩話續編》卷上〈李賀〉條亦載此事）。錢鍾書《談藝錄》謂：「長吉《高軒過》篇有筆補造化天無功一語，此不特長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於道術之大原、藝事之極本，亦一言道著矣。」章太炎《菿漢閒話》則謂「唯上帝帝釋與梵天王等，執著名稱，墮入人格……造化之稱，見於《莊子》，遠視彼等諸名為超越。」
西方傳統言「人文」，固以亞理士多德「模寫自然」或「修補自然」為大宗。今人大抵分為模仿說（mimetic theory）、內心情感表達說（expressive theory）及教化說（didactic theory）。近世浪漫派則極言個人之想像與心靈之激蕩，形式主義則重在作品之修辭本身，後結構派則極言文學語言中闡釋之無定，「能指」 （signifiant）之浮泛。
英文art與technology，今一稱藝術，一稱技術，其實原屬一義：不過前者拉丁文，後者希臘文而已。塞尼加（Seneca）翻譯古希臘名醫希波克拉底（Hippocrites）名句作Ars longa，vita brevis。日人田中秀央、落合太郎共編《引用語辭典》譯作「藝術長久，人生短暫」（藝術長，人生短），意即如「風議感慨」（章太炎語，見〈天放樓文言序〉）之季漢三國時代，曹丕所謂「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但拉丁文ars原為「技術」之意，與文藝復興以降具玩賞及美學元素之所謂藝術不同。Art之義，從着眼於「作品之手段」轉移至「作品之效果」（La signification du terme art s'est historiquement deplacee du moyen vers le resultat obtenu參Dictionnaire des concepts philosophiques）。希波克拉底那一句，art指「醫術」，故原意為「人生苦短，但習得一門技藝費時」。不過，「藝術」一詞，古文原指技藝及方術。《後漢書》〈伏侯宋蔡馮趙牟韋列傳〉註：「藝謂書數射御，術謂醫方卜筮。」王儉《七志》改《七略》〈方技〉為〈術藝〉；《新唐書．藝文志三》亦有〈雜藝術類〉，除投壺經、博塞經外，大部分都與圖畫有關，如〈少女圖〉、〈佳麗寒食圖〉、〈畫品錄〉、〈畫評〉等。《郡齋讀書志》〈藝術類〉亦載畫藝棋藝之書，《直齋書錄解題》〈雜藝類〉亦包書畫之書。由此可觀，藝術成一具審美觀賞元素之科系範疇，中國實較西方為早。
文藝批評大抵不出內容與形式，中西皆然。但任何文藝理論，正面說是一家之言，反面說是一曲之見：皆不能證明其為顛撲不破之真理。即使兼容並蓄，亦未必為不刊之論。托爾斯泰1889年《論藝術》謂：完美之藝術作品內容當意味深長，新穎獨到，其表達形式則極優美，而藝術家之態度目標必極誠摯，因之為真實不虛。論述已是周遍兼賅，然則符合此標準者，即為完美之藝術品？中國傳統文化以直觀感物，不能承認一切文學作品不過是形式。俄羅斯形式主義代表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1982年（逝世前二年）版之《散文理論》謂：「我嘗說，藝術居情感之外，於此無愛之可言，僅有形式。其實此言不確」。「我嘗撰文，謂藝術無憐憫同情之可言。此激昂之論，然不當」。姑勿論其修正見解之原因為何，於此若斷章取義理解，則此論方為近是。
文藝理論於原則上實難再有突破，突破反可期於文藝創作本身及自然科學對精神之研究。科學視精神境界之廣闊無限或感情之昇華作用為人類大腦發達之結果。理性、邏輯及情感皆在不斷演化中，無所謂萬世不改絕對靜止之先驗理性。一切人文價值，包括善惡好壞是非，皆人類所建構。必肯定人文價值，不能以自然科學為根據。當然，論人生，說真理，不必以自然科學為絕對；正如論經濟，不必以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為絕對一般。記得06年霍金在科大演講，說宇宙之起源：「詰問宇宙開端之前為何？此沒有意義。因在南極之南無任何東西。」大科學家所用者，正是「類比論證」。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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