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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開普敦。 網上圖片
鄭 浩
距2010世界盃足球賽開賽45天,我來到南非。一雙好奇的眼睛瞪得溜溜圓,非但沒把它瞧明白,反把自己給瞧迷糊了。南非─這個非洲大陸最南端的國家,其交糅雜陳的多味體一時讓我嚐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
譬如,這個黑白相間的國度為什麼稱為「彩虹之國」?歐洲風貌和品格怎麼老出現在面前?它到底是窮還是富?乍一看,這都是些「傻瓜」問題,然而,值得玩味的不在答案本身,而在答案背後。
史界有一種觀點,在南非這塊土地上,人類已存在350萬年。遠古時期的土著桑人、科伊人和南遷的班圖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300多年前,以荷蘭人為主的歐洲移民來到南非,用刀和槍書寫了一部血和淚的南非近代史。直到20世紀90年代,神話般的人物曼德拉橫空出世,黑色皮膚不妨礙他改寫歷史。自公元1994年起,南非的政權由黑人掌控,曼德拉任第一任黑人總統,功高天下,名垂青史,堪比印度聖雄甘地。不過,歷史不可斷裂,現實是歷史的延續。不難設想,當年荷蘭人、英國人的輪船和四輪車上,裝載的不全是槍炮和子彈,先進的工農業技藝與先進的管理理念隨�茈|輪車的轍印播撒進黑土地。於是,在壓迫反壓迫、對抗反對抗的博弈中,白人、黑人、有色人,還有亞洲人,共同把南非建成「彩虹國家」。
在相當長的時間裡,由於資訊的錯位,說起非洲,我們腦海裡大都蹦出沙漠、草棚、貧瘠、蠻荒的景象,似乎那裡是人類的化石、社會的旮旯、文明的盲點。貧窮落後成了那裡的代名詞。其實南非非也!南非的草原比歐洲許多國家的草原都大,南非的草坪和歐洲任何大國的草坪一樣綠,南非哥特式、羅馬式、巴洛克式以及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比比皆是。硬件煌煌,軟件亦然。南非的社會精神、城市管理、主流禮儀等,足稱「山寨」歐洲版。當然,南非黑人部落、種族習俗和地方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也被保留下來。神奇之處在於他們近乎於刀耕火種的生產力竟與人類先進的科技成果結合得如此和諧!
2009年,南非的人均GDP達到5824美元,與澳大利亞處同等水平。但是,發展極不平衡,城鄉、黑白二元特徵明顯,三分之二的國民收入掌握在20%的富人手裡,特別是在少數白人手裡,22%的黑人生活仍處在貧困線以下。嚴重的兩極分化凸現出社會的毒瘤與畸形。一方面,經濟已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另一方面,犯罪率和愛滋病雄居世界第一。萬幸的是這兩者我們都沒碰上,碰上我們眼球的是,國家基本設施幾乎全部完成,交通、能源、通訊、金融的發達程度在非洲首屈一指。機場、碼頭、鐵路、高速公路、鄉間公路遍佈城鄉和海岸;電力、水利、通訊的豐厚與便捷,絲毫不輸於西方。就連生活在社會底層的黑人百姓,大自然賦予了他們豪爽、樂觀的秉性,自我幸福指數不低。在肥沃的土地上,在溫暖的氣候條件下,他們喝下一碗玉米糊糊,出門就扭屁股歌舞。君不見,他們的罷工、遊行都是載歌載舞進行的,與其說是遊行,不如說是巡遊。
陽光與雨雪齊飛,原始共現代一色。南非彷彿是矛和盾組成的「矛盾體」。面對它,我們兩眼迷蒙,思維有些錯亂。不料日後的兩件事又在我們混沌的思維中增添了難得糊塗的成分。
4月23日傍晚,我們準備從約翰內斯堡飛往海濱城市開普敦,班機7點10分起飛。五點晚餐時,有人開玩笑說,大家少吃點兒,又在下雨,別誤了飛機。導遊說,到機場只有四十分鐘路程,我們提前一個半小時開車,不會有問題。導遊是重慶妹子,身材嬌小,面容姣美,清秀的眉眼掩飾不住潑辣幹練的性格。為了雙保險,她告訴荷蘭後裔司機,不走高速公路,抄小道。不久,候機大樓出現在前方,導遊妹子說,離機場不到四公里了,咱們上高速!
非洲的雨,急速而凌厲,力道很大的雨點打在車窗上,啪啪作響。中巴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兩三公里,一個急剎停住了。透過濛濛雨簾,我看見幾十輛汽車垂頭喪氣地停在我們車前。
導遊妹子打探回來說,出車禍了,還死了幾個人。我們嘖嘖嘴,說咋辦?她說等等,警察正往這兒趕。
一輛又一輛警車拉�蚅結臘p向出事現場,我們的車卡在成百上千輛汽車堆裡,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導遊再次跳下車,一會兒渾身濕漉漉回來說,警察說至少還要封路兩小時。我們一聽傻了眼,離飛機起飛不到半個鐘頭了。頭兒望望天,雨小了,說,走。拖�茪j箱,背�茪p包,我們急惶惶向候機大樓走去。
前行二十米,看到車禍現場,五六輛汽車撞在一起,其中兩輛已成破銅爛鐵。同時我發現高速公路很寬,有六車道,車禍現場佔去兩道,其他車道完好無損,可以行車。遺憾的是整個公路被封死,幾千輛汽車堵在警戒線後,刺眼的車燈亮�荂A像車上人如錐的目光。是啊,車中大部分人都是趕飛機的呀!要在我們國內,六條車道,封上三條,其他車輛照常通行。退一萬步說,至少留出一條道,讓趕飛機的人先過呀!可人家南非警察不,好像壓根不知道這兒是機場,只埋頭處理車禍。至於有人乘不乘飛機,不關他們的事。一輛車都不准過,一根筋別到底,一條道走到黑。
我們磕磕碰碰進了候機大廳,一問,飛機早飛走了,二百座的飛機只坐了十五個人。天啊,這該怎麼辦?看看周圍,全是誤機的人,候機大廳一下子像煮沸的水,呼啦啦潑向辦票櫃檯。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機票仍有效,可以乘下趟航班,但有空位才行。從晚上7點多等到10點半,幾個班機都沒有座位,無奈之下,導遊安排我們就近住下,翌日大早再乘機。
次日早上五點,我們趕到機場,還是沒座位。一直等到上午10點半,人群開始騷動,不時傳出叫罵聲。一個主管模樣的女人走來說,調了一架大飛機,下午一點把幾百名乘客全部送走。我們鬆了口氣,到二樓快餐廳請滿臉愁容的導遊吃了飯,她雙眼含淚把我們送到安檢口。飛機起飛了,我們仍忿然不平。不知該詛咒南非警察的一根筋思維,還是讚揚他們的法治精神?
第二件事和誤機的味道不一樣:
4月25日,我們的車行至開普敦市中心,導遊指�茪@座高架橋的斷面說,這座沒完工的橋叫「斷命橋」。我們問怎麼回事?導遊講了一段心酸的往事。
1999年,為緩解城市交通擁堵問題,開普敦市政府擬在市中心修一座高架立交橋,邀請了一位世界知名的南非設計師設計。施工隨即開始,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法院一紙傳票令工程戛然停止。原來,高架橋附近的居民把市政府告上了法庭,說修橋會帶來汽車噪音,侵犯了他們的合法權益,要求法院予以制止。
開普敦法院受理了此案,判決市政府敗訴。於是,工人撤走,高架立交橋成了半拉子工程。已經鋪上預製板的半截橋面像一支射不出去的箭,尷尬地指向藍天。市政府以誠摯的道歉向民眾做了交待,享有盛名的設計師卻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他隔三差五來到工程現場,徘徊在橋面,望�蚖r露的鋼筋發呆。很快,嚴重的抑鬱症纏上了他。三個月後的一天,他走上高架橋,站在斷面處,朝自己腦門開了一槍。
設計師的自殺,使法院和民眾唏噓不已,橋附近的居民自發捐款,建議政府把未完工的這段橋修茸一新,變身為一堵半立半躺的紀念碑,藉以紀念這位著名的設計師。
建高架橋─為民眾辦事─民眾不買賬─法院判決─工程停工─設計師自殺─民眾紀念他─高架橋仍沒建。一串「鏈式」反應,刺激�荍畯怐滲姜g。我們實在想弄明白,到底孰是孰非?誰對誰錯?何勝何敗?
去問那指向藍天的斷橋「箭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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