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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塔.米勒
葉匡政
連著兩年,我對諾貝爾文學獎都有些失望。我是指去年和前年,克萊齊奧和萊辛。我失望的原因很簡單,他們的文學與我的生活處境關聯很少。人對文學的感受,很難超越他所處的時代。那兩年,我對媒體發表了一些對諾獎的不恭之辭。我認為,諾獎已遺忘了在另一種處境下生存的人群,它的世界性當然值得懷疑。
今年頒獎前,有媒體讓我預測,我說獲獎者我們肯定不認識,無人能預測。我甚至不想關心它究竟頒給了誰。然而資訊太發達,這種重要消息你是躲不過的。果然,第一時間「推特」微博上就跳出一個陌生的名字:赫塔.米勒,一個從羅馬尼亞流亡的德國作家。她的作品曾禁止在羅馬尼亞出版。1987年,她逃到了西德。
米勒離開時,羅馬尼亞還是齊奧塞斯庫時代,所以她腦子裡,仍然充滿了秘密警察監控所帶來的恐懼。齊奧塞斯庫在兩年後被處死,但並沒有處死米勒心中的恐懼。她時間的鐘擺停在了那個時代,她的內心和筆下的文字也一直在清算那個時代。她獲獎後對媒體說:「對某些人來說,獨裁已是過去。但在她的腦海中,清晨醒來時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存活到晚上的滋味還是那麼記憶猶新。」
她的經歷打動了我。網上很快出現對頒獎辭的一個關鍵詞該如何翻譯的爭議。這個詞是「dispossessed」,牽涉到米勒作品所刻畫的人群,各大媒體翻譯不同,有譯成「失業人群」的,也有譯成「一無所有者」或「被放逐者」。我的英文不好,但查了詞典,感覺如果要譯成一個詞的話,「被剝奪者」更合適。這裡的被剝奪者,被剝奪的不僅是財產,更重要的是被剝奪了作為人的基本權利。
我只從網上讀到她的兩個短篇小說,分別是《黑色的大軸》和《一隻蒼蠅飛過半個森林》,但讓我對她的作品充滿了期待。人們多用「詩性」來解釋她的語言風格,我看是遠遠不夠的。她的語言更像在嚴酷的審查制度下,被逼迫出的一種語言策略。所以在文字中她有大量的留白、隱喻或暗示,只有遭受過同樣境遇的人,才能體會到那些陌生化表達中的深意。它是恐懼的詩性,也是陰鬱的哲學,它只可能誕生在那些被極權深深傷害過的人群中,也只有在他們中間,才能找到真正的共鳴。只有被強制者扭曲的思考,才能造就這樣的文本。從這個角度說,是審查制度造就了這宏大而另類的詩性,這絕望而沉重的哲學。米勒是值得我景仰和信賴的作家。
我突然明白了諾貝爾評獎委員會的用意,他們是在以這種方式,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們致意,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中的作家致敬。我想起了這個世紀最讓我喜愛的諾獎作家凱爾泰斯,他是2002年諾獎獲得者,匈牙利人。他的書常常放在我的案頭,但我很少聽到中國作家說起他。在凱爾泰斯生活的地方,謊言一直是真理,讓他吃驚的是,後來連謊言也變得不再真實了。他就像一個特殊時代孤獨的證人。他為大屠殺作證,他為強權對人的剝奪作證。在他的國度,只有奴隸才能感受到自由。凱爾泰斯一直把奧斯維辛看作是人類的財富,認為只有通過對這一歷史事實的清算與思考,人類才可能重生、才能認知良知和正義的力量,才能實現與歷史的真正和解。他用母語寫作,他通過一次次的自我否定,讓人們辨認在每個人心中存在的兇手。
因為找不到米勒的作品,這幾天我又重讀了凱爾泰斯的《英國旗》和《船夫日記》。我想說,凱爾泰斯就像是米勒的哥哥,而米勒是凱爾泰斯親密的妹妹。實際上,他們更是我們親密的兄妹。中國作家或許只有通過他們,才能真正明白寫作的力量。
今年我感謝諾貝爾文學獎,它重新喚起了我對文學的愛和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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