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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與百姓休戚與共,正是其偉大之處。
戴永夏
我國幅員遼闊,自然災害頻仍。尤其在古代,不但水旱等自然災害經常發生,百姓遭受的災難也異常深重。一些有責任感的作家常把這些災害寫入作品,傳之後世,蒲松齡就是其中之一。
蒲松齡是清代著名文學家,也是一位位卑家貧的正直文人。他長期生活在家鄉農村,跟貧苦農民休戚與共,十分關心百姓疾苦。當家鄉遭受嚴重旱災、民不聊生時,他既是受害者,也是見證人。他把自己的親歷、親見、親聞,真實地寫進詩文中,為我們了解當時的社會現狀提供了可貴資料。
康熙十二年(1673)夏天,蒲松齡的家鄉淄川大旱。他在《日中飯》一詩中,真實地描寫了當時的情景:
黃沙迷眼驕風吹,六月奇熱如籠炊。午飯無米煮麥粥,沸湯灼人汗簌簌。兒童不解燠與寒,蟻聚喧嘩滿堂屋:大男揮勺鳴鼎鐺,狼藉流飲聲棖棖;中男尚無力,攜盤覓箸相叫爭;小男始學步,翻盆倒盞如餓鷹。弱女踟躇望顏色,老夫感此心煢煢。於今盛夏旱如此,晚禾未種早禾死。
因為久旱不雨,到處黃沙瀰漫,天氣奇熱。雖然剛過麥收,但蒲松齡家的糧食已經匱乏,只能煮點麥粥充飢。幾個飢餓的孩子不管冷熱,見了稀粥就你爭我搶,這讓蒲松齡好生悲傷。盛夏時節如此乾旱,秋天的莊稼注定絕收,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蒲松齡通過自己家的遭遇,來寫百姓的苦難。但當時他畢竟還有份做家庭教師的「薪水」填補家用,而那些無依無靠的農民,處境必然更加悲慘。
可怕的旱災接踵而來,從康熙十七年(1678)開始,淄川一帶又連年大旱,百姓的苦難更加深重。蒲松齡對災民十分同情,於康熙十九年(1680)夏天,又寫了《憂荒》一詩:
天心厭眾孽,連歲降奇荒。嗷嗷攜兒女,死徙離故鄉。書生坐株守,百錢易斗糠。今歲春雨足,二麥幸登場。朝食煮麥粥,晚食炊餅湯。憐此藜藿士,腹中無異糧。僅僅兩月餘,剩麥不滿囊。枵腹待秋成,晚禾庶可望。胡乃豆始華,三旬皆亢暘?谷苗已焦卷,豆葉萎以黃。嗟此啼號者,勢必歸淪亡!淪亡何足道?老母在高堂。菽水將何如?念此心悲傷!
詩中說,老天爺似乎厭惡人世間作孽太多,所以連年降下大旱災來。許多人無法生活下去,拖兒帶女地冒死離開家鄉。而自己只能守在家中,買點秕糠維持生活。雖然麥收時收了點麥子,但僅僅吃了兩個月就所剩無幾。一家人飢腸轆轆地盼�茯謅悁陪茼n收成,但秋天的莊稼卻令人失望。因為豆子剛開花就遭遇一個多月的亢旱,使得穀苗焦乾,豆子枯黃。可憐的災民叫哭連天,這樣下去只能活活餓死。想想自己死了倒無所謂,可是高堂老母誰來養活?繼而又想即使活�茪]沒有吃的,老母仍然無法贍養。他這樣想來想去,越想越感到悲傷……詩人的這些憂愁,也正是廣大災民的憂愁。災荒把他們逼上絕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啊!
這以後,蒲松齡又經歷了多次旱災。尤其康熙四十三年(1704)的大旱,不但持續時間長,波及範圍廣,而且造成的災難也世所罕見。他的《五月歸自郡,見流民載道,問之,皆淄人也》一詩,寫的就是這次旱災的情景:
大旱已經年,田無寸草青。大風折枯蓬,壟頭黃埃生。五月行復盡,寧猶望西成?
壯者盡逃亡,老者尚咿嚶。大村煙火稀,小村絕雞鳴。流民滿道路,荷簏或抱嬰。腹枵萊色黯,風來吹欲傾。饑屍橫道周,狼藉客驂驚。我行至舊村,鄰半為逃氓。官慈盜日多,日落少人行。父老對欷歔,愁旱心煎烹。尤恐天雨降,晚田無人耕。
由於一年多不下雨,田裡連青草都不生。大風不時地吹起地上的枯草,乾裂的田間黃土飛揚。眼看�蚨w雨未下的五月就要過完了,哪還敢指望秋天有收成?為了活命,青壯年紛紛外出逃荒,老年人走不動只有在家挨餓。於是,往日熱鬧的村莊已經人煙稀少,路上到處都是拖兒帶女逃荒的人群。這些逃荒者面帶飢色,風吹欲倒;不少人餓死在路旁,令人十分驚恐。當作者從郡城回鄉經過一個熟悉村莊時,有半數村民外逃成了流民。再加上盜賊出沒,當時社會上更不安寧。家鄉父老愁腸百結,一籌莫展。這時即使降下雨來,晚田也沒人耕種啊!
對於這次大旱,蒲松齡還在《康熙四十三年記災前篇》一文中,作了詳細的記述。其中寫餓死人的慘狀,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郊關善士,為掘眢井,深數尺,納屍焉;既滿復掘,蓋十餘井,猶未已也。貨人肉者,凌晨驅驢,載送諸市肆,價十分羊之一;或煉人膏而漬之,以杖荷壇,擊銅板市上,價視烏麻之槽磨者;得入眢井,猶大葬也。不死者,露穢眠道側,將死亡羞,雖生亦忘情。或偕口俱出,死其一,行矣不顧,屍橫路衢,無嗚哭者。草間有棄兒,憐者收恤之。至是人益賤,垂髫女才易斗粟。
那時,到處屍橫遍野,一些好心人在郡城門外挖掘數尺深的枯井掩埋屍體,一眼井填滿了再挖一眼,直挖了十多眼井還不夠用。那些賣人肉的,清晨趕�茪藫j將人肉馱到市場上去賣,價格僅為羊肉的十分之一;或將人肉浸泡到人脂膏中,放進罈子裡挑到市場上去,一邊敲�蚖阞O一邊叫賣。當時多數人死了沒人掩埋,能埋進枯井中就像平常舉行大葬一樣體面。那些將死未死的,身體裸露�茠蛈b道旁,已無羞恥可言。還有的一家人逃出來,其中有的死在路上家人也顧不上收斂,只能棄在路邊,連哭都哭不出來。此時草叢中常能看到棄兒,賣兒鬻女者更不鮮見。這種大災之年人不值錢,一個女孩只能換一斗穀子……
此外,蒲松齡還寫了《流民》《餓人》《離亂》《飯肆》等詩,也都從不同側面反映出大旱之年災民的痛苦和不幸,其悲慘景象令人不忍卒讀。
給百姓造成這樣深重的災難,固然由於天災,但還有比天災更可怕的,那就是統治者橫徵暴斂的「人禍」。蒲松齡親身經歷了這樣的「人禍」,對之深惡痛絕,所以在詩中也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如他在《日中飯》一詩中寫道:
到處十室五室空,官家追呼猶未止!甕中儋石已無多,留納官田省催科。官糧亦完室亦磐,如此蚩蚩將奈何!
百姓已經十室九空,官府卻依舊橫徵暴斂,催租不止。等繳上官糧後家家都沒了餘糧,這樣讓他們怎樣活下去?
在《災民謠》一詩中,蒲松齡進一步寫道:
雨不落,秋無禾,無禾猶可,徵輸奈何!吏到門,怒且呵,寧鬻子,免風波!縱不雨,死無他,勿訴公堂長官訶!
天不下雨,秋天沒了收成。沒有收成已讓人擔憂,但更可怕的是官府徵稅。那些來收稅的官吏兇如虎狼,百姓寧肯賣掉兒女繳稅,也不願被他們糾纏騷擾;即使餓死,他們也不願被捉上公堂,遭受慘無人道的刑訊凌辱……這首詩寫出了百姓懼怕官吏徵稅的心理,揭露了封建官吏的兇狠殘暴和「苛政猛於虎」的社會現實。如此真實的描寫,如此深切的體會,如此深刻的揭露,只能出自像蒲松齡這樣長期跟貧苦農民生活在一起的作家。這,也正是蒲松齡的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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