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魏源畫像。 網上圖片
李恩柱
了解賈雨村底細的門子,最後以「不是」之罪被遠遠地打發了。這一情節在《紅樓夢》的第四回裡有描寫,回目曰《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素日貧賤的賈雨村靠了賈府的夤緣作了官之後,遇到薛蟠打死馮淵一案。巧的是,這薛蟠是賈府二兒媳王夫人的外甥。也就是說,處理薛蟠案子的持權者賈雨村,乃薛蟠姨父賈政提拔起來的。同樣可以說,沒有賈政的推薦提攜,就沒有今天的賈雨村。
對賈雨村而言,是秉公判案,還是稀裡糊塗地大事化無,不僅是個問題,而且是個極大的問題。弄不好的話,不但不能繼續為官,而且連自身性命也難保。犯難之際,門子說:老爺明日斷案時,只管虛張聲勢捉拿兇手,我在暗中讓薛蟠那方報個暴病身亡,然後老爺堂上設下乩壇,扶鸞請仙。老爺就對軍民人等說,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這樁禍事皆因拐子而起,按法處治拐子,然後再多給馮淵那方銀�O就萬事大吉了。雨村按此行事,果然效果不錯。
在下讀了這一回中關於門子的事蹟後,便忍不住想贅言兩句:其一、即使門子不加提示,賈雨村可能也會這麼做,現在故意讓門子說出來,是為政的智慧。賈雨村何人?門子何人?賈雨村,官場中人,有知識的貪污者。先中了進士,後做過知府,貪酷侮上,遭到過革職充發。官場之弊,他比門子看得清。至於門子,是官府中親侍左右的僕役、親隨之類,對官場的底細未必清楚;其二、門子的招數,不見得是他本人想出來的,可能是學來的。俗諺云: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門子侍候的官,未必僅是賈雨村一個人,那些官怎樣處理糾紛,門子是一清二楚的。他的好心提醒,賈雨村的虛己以聽,只能說明一件事:為什麼許多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做了官,依然視民命如草芥,照舊貪墨敗度,官場之弊依然如故?有賈雨村,有門子的時候如此,賈雨村走了,門子不見了之後,官場之弊還是不見式微?實際上,賈雨村、門子之類,僅是樹上的枝枝葉葉,不是鑽入土壤之內的樹根,根子在專制的本質之中。有根在,此葉落了還有彼葉,可謂「野火燒不盡」。
講點故人之情、盡力攀高結貴的門子,最後的命運並不好,無緣無故地被發配了。錯就錯在他給賈雨村獻計獻策,同時對這位老爺比較熟悉。俗語講「人熟好辦事」,那得看什麼場合,更要看「人」是誰。賈雨村對門子不放心,一是怕他對別人講斷案的方法是他門子教給老爺的,面子上不好看。生活中有些做了官的人,總喜歡把老百姓看成傻子,自己則是上天入地的神仙,哪怕這個人沒做官以前「一問搖頭三不知」,哪怕一點人情世故操守也不懂。一個頭戴烏紗帽的人,居然聽從門子的意見,威嚴何在?除此,賈雨村還有一份擔心,即恐怕門子對人說出過去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雖然人們知道貧賤不是錯誤,但仍然忌諱那段歷史。馮夢龍《智囊》有一則故事,曰《李邦彥母》。云:宋朝人李邦彥的父親曾是銀礦場的採石工人。有人譏諷李邦彥出身之低,他覺得很沒面子,回到家便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他母親說:「宰相家出銀工,乃可羞耳;銀工家出宰相,此美事,何羞焉?」馮夢龍評述道:宋朝的狄青、明朝的太祖羞於認祖歸宗,也都是和李邦彥有同樣的想法。大人物和小人物,在人的劣性方面是一樣的;個人與集體,在粉飾自我方面是相同的。昔時,有人說中國物質雖不如人,但精神世界第一。伏爾泰讚美中國文化,表達他對中國文化的仰慕,很多人便高興;孟德斯鳩說中國是一個專制的國家,它的原則是恐怖,只有使用棍棒才能讓人民做些事情時,不少人便說這位「老孟」貶損中國人。其實,孟德斯鳩只是觀察事物的視角和伏爾泰不同,並無惡意,他讚揚中華文明之處也不少。
因此,希望出身高貴,不是賈雨村一個人的想法,也不算什麼錯誤。但動用手中權力,把小人物的嘴禁錮起來,隨便加個罪名發配到遠處,也只有賈雨村那樣的人才做得出。
賈老爺究竟給門子加了什麼罪名呢?書中沒說,草民不敢隨便代曹雪芹亂改亂添,以免唐突古人,踐踏經典。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部《紅樓夢》,你怎麼理解都行,就是別改文本。否則,曹雪芹的在天之靈會生氣的!
說起來,為官的在小民頭上加頂人人喊打的帽子也不難。咸豐三年(1853年)二月,太平軍攻克南京、鎮江、揚州,其前鋒距離高郵州城僅40餘里,從前線敗退下來的清軍已經出現在高郵一帶。別看那些兵打仗不怎麼樣,禍害老百姓一個賽一個。對於過境的潰兵敗將,在高郵主政的魏源發出命令:「有犯強姦擄掠等事,即拿正法,帶兵官討請亦無一允者」。由於精心部署和對起義者的嚴厲鎮壓,高郵無恙。地方士紳稱讚高郵及其附近一帶未受太平軍襲擊,「皆刺史一人之力」。魏源萬萬沒有想到,不久他便遭人彈劾。咸豐三年(1853年)三月,督辦江北防剿的楊以增以遲誤文報奏劾魏源。《文宗顯皇帝實錄》記載:「咸豐三年癸醜,三月己未(4月22日),諭內閣,楊以增奏參知州貽誤文報等語,江蘇高郵州知州魏源於江南文報,並不繞道遞送,屢將急遞退回,以至南北信息不通,實屬玩視軍務,魏源著即革職,以示懲儆。」魏源被突然革職,不是延誤信息這條似是而非的理由,實是由於他在興化治水時,得罪了當時的河督楊以增。楊某懷恨在心,乘機報復。魏源的兒子說:「道光二十九年之啟壩也,廉訪某公為淮揚兵備道,實主其議。府君尼之,大相忤。時奉命督江北防剿,遂以遲誤驛報,劾罷職。」
明知為什麼革去了職務,卻有口難辯,有冤難訴,這就是「尋了個不是」的妙處,門子吃了黃連,卻說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