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潤生
「太上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這是出自《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裡面的話。立德、立功、立言一直以來就是中華民族人生價值最佳體現的「三不朽」。這裡撇開「立德」、「立功」,僅就「立言」來說。「立言」,就是著書立說,這是真要命的事啊!
立言難!
一是無可名狀。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那種恍兮惚兮的狀態,真是難以言說。所以老子述而不作,直到為了過關才不得不留下五千言的《道德經》。孔子平常也述而不作,只給《易》附上的《十翼》。釋迦牟尼先生四十九年講法,也述而不作,最後也只能是「拈花微笑」。
二是莫名其妙。「如來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金剛經》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語)萬事萬物,萬般情懷,時時在發展變化著,因此人的認識體悟感知也是沒有盡頭的,而且是部分的而不是整體的,是一瞬的而不是全程的,是一點的而不是立體的,囿於所知所感所悟的而不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便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不是絕對真理。所以「一落言筌,便成死相」!蕭天石先生說:「夫因指見月,指非月也;因言見道,言非道也,是故執言以為道,猶執指以為月,愚誣孰甚?」
三是欲辯忘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金剛經》語)對倏忽即逝的事物、情感、「萬法」,如何抓住、如何敘說?一雙腳不能同時踏進兩條河流;我寫完這句話時已非故我;你讀完這句話時你已非剛才的你。「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語)幻化無窮,眼、耳、鼻、舌、身、意所觸所感,能用語言說得清楚嗎?即使是用盡比喻:什麼「秋露如珠,秋月如珪,」……真的就是那樣嗎?
立言險。
一是文字獄之險;二是得罪人之險;三是說不對之險;四是說不得體之險……
至於說立言之時「精騖八極,思馳萬仞」之苦,青燈黃卷、磨穿鐵硯之累,盡在話下了!
略舉數端,你說,立言是不是真的要命?因此,有的人為了忌諱,有的人為了忌憚,有的人為了避禍遠害,有的人為了明哲保身,有的人為了頤養天年,或「欲說還休」,或裝聾作啞,「閑袖手,牢緘口,是非只有默點頭」。連孔子都善意地教導學生「訥於言而敏於行」。
然而人類歷史上,卻是一代代的都有大批大批的人,如痴如醉、如瘋如狂在幹這種要命的事!他們像普羅米修斯要把火種拿給人間一樣無所畏懼!周文王演《周易》,屈原賦《離騷》,左丘明著《春秋》,司馬遷寫《史記》;釋迦牟尼說佛法,耶穌傳基督教……還真的是有無數的人前仆後繼、繼往開來,在為民族為後人立德、立功的同時,嘔著心血、拚著性命在立言!他們發現的法,他們創立的學說,他們揭示的規律,他們「如是我聞」記載的經典,他們寫下的經、傳、德、疏,他們歸納的原理、公式,他們塑造的藝術形象,引導「人猿相揖別」,引導人類告別「小兒時節」,成長起來;使人類的慧命延續、昇華,走向文明。這些偉大的立言者,是創立和發展人類文明的聖賢,是全世界人民的民族之魂!他們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古開太平」!他們的道德、事功、學說,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
仰望日月星辰,緬懷歷代聖賢,我們深深地感到,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還真得用往聖之絕學,來修身齊家治世!民族要振興,社會要進步。需要無數青年人來學習聖賢,刻苦磨練——用歷代聖賢開鑿出來的人類文明的甘泉洗滌、滋潤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在人世間歷練、歷練、再歷練,體驗、體驗、再體驗,超越、超越、再超越,感悟、感悟、再感悟,在立德、立功的過程中,成為大智慧者,做先知先覺的人,從而幹好這種真要命的偉大事業——立言!為民族立言,為子孫後代立言,為萬古開太平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