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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門紀略中之戲曲史料》。（網上圖片）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谷曙光
清末民初，京劇風行全國，成為影響最大的劇種。不少文人和票友熱衷於京劇史料的搜集和藝術研究。民國時期致力於收藏戲曲文獻圖書者不乏其人，如吳梅、鄭振鐸、馬廉、傅惜華、吳曉鈴等；但以專收近代以來的崑曲、京劇文獻而論，最重要者首推齊如山、周明泰。齊如山的大名，知者甚眾；而周明泰苦心搜集、整理、研究戲曲文獻的實績和成就卻湮而不彰，他的諸多戲曲研究論著也絕版多年。
周明泰乃世家子弟，出身有名的「至德周氏」，家教良好；雖然富足，卻謹慎平和，毫無紈嶶習氣，成為在學術上有一定成就的學者。周明泰對戲曲文獻的集藏研究雖然出自個人的興趣愛好，但和那種以娛情遣興，甚至狎褻優伶為目的的文人政客，富商大賈有著本質的區別。他是在興趣的基礎上，把戲曲視為傳統文化的國粹來進行研究的，周氏最終能成為一個貢獻卓著的戲曲史家並非偶然。他的書齋名「幾禮居」，於是後來把這批珍貴戲曲史料編成《幾禮居藏戲曲文獻目錄》，而自己出版的系列研究著作亦稱為《幾禮居戲曲叢書》。
周氏「幾禮居」收藏的戲曲文獻目前較完整地保存在上海圖書館，其中珍品頗多，諸如明清戲曲善本、清代南府和昇平署抄本、各種名伶的身段譜、工尺譜、臉譜、戲單、戲班抄本、排場提綱等，洋洋大觀，形成了頗具特色的收藏系列。除了文獻史料的收藏，周明泰還出版了研究京劇史不可或缺的資料專集《幾禮居戲曲叢書》六種，分別是：一、《都門紀略中之戲曲史料》；二、《道咸以來梨園繫年小錄》（再版更名為《京戲近百年瑣記》）；三、《五十年來北平戲劇史材》；四、《清升平署存檔事例漫抄》；五、《近百年的京劇》；六、《楊小樓評傳》。再加上編選的《續劇說》（資料匯編性質）和《幾禮居隨筆》、《枕流梳答》、《讀曲類稿》等隨筆，周氏著作頗豐。
公允地講，周明泰是近代以來對京劇研究最有成就的學者之一，諸如昆弋與皮簧嬗遞的研究、京劇的興盛發展、演出史等等，周氏最有心得。他的研究不僅解決了很多懸而未決的問題，而且對促進及推動學術界的相關研究起了良好的作用。譬如民國時期著名學者潘光旦研究京劇伶人的血緣問題，而潘所根據的主要材料就是周明泰的《道咸以來梨園繫年小錄》。再來，我們今天如果要研究晚清民國的京劇演出歷史，周氏的《五十年來北平戲劇史材》就成為必備的重要參考書。
周氏淹通文史，他的戲曲研究完全是建立在文獻、目錄、考證的基礎上，並在盡可能廣泛地佔有材料、閱讀文獻的前提下，進行學術思考，專題考辨，寫出富有功力和卓識的劄記及著作。這種「採銅於山」的研究方法對於目前的中國戲曲研究仍然是具有重要的參照借鑒意義的。周氏的戲曲研究成就斐然，其功績表現在以下方面：
一、保存、爬梳、整理文獻史料。諸如《道咸以來梨園繫年小錄》、《清升平署存檔事例漫抄》、《都門紀略中之戲曲史料》都是史料匯編性質的書，周明泰特別擅長編寫此類書籍。像《都門紀略中之戲曲史料》簡敘了清代若干種《都門紀略》的版本，並就書中「詞場」一門，以圖表的形式，列舉了從清道光二十五年初刻本至清光緒三十三年後人增補、重刻的六種版本，輯錄其中記載的北京地區戲班、角色、劇碼、戲園資料。匯集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都門紀略》，既給研究者提供了查詢的方便，又利於比較、鑒別。
二、探究近代戲曲變遷。周氏惜墨如金，喜歡以專題考辨的方式進行研究，堅決避免空洞的理論闡發和概括。在長期的學術積累基礎上，周氏撰寫了《近百年的京劇》，這是他對京劇發展變遷進行的系統論述，該書採用以問題為綱的寫作體例，勾勒清晰，論斷精闢，將京劇歷史和理論研究推向一個更高的水準。又如《枕流梳答》一書，以學術劄記形式訂訛傳信，篇幅雖短，而真知灼見所在多有。
三、關注舞台實踐，整理演出史。演出史研究是歷來戲曲研究的薄弱環節，雖然「非奏之場上不為功」說明了演出是戲曲的終極目標，但真正研究演出卻不是那麼容易。關鍵在於年代久遠，演出史料不易保存，而周明泰恰恰在這方面作出傑出貢獻。比如最不起眼，但對演出史研究卻極重要的戲單，往往被觀眾隨手扔掉，但他慧眼獨具，長期積累，從光緒七年的戲單收集起，直到民國三十六年，保存了大量京劇史料。他的《五十年來北平戲劇史材》的前編記載清光緒八年至宣統三年四十餘家戲班演出的幾百齣戲目，並編有戲名檢索表；後編是作者把民國以來二十餘年間的有代表性的演出戲目按體例編排，並注明演出時間、地點、演員。凡某演員的首演劇碼，均標有「首次」二字，非常詳實可信。
四、伶人專題研究。周氏雖然酷愛京劇，但絕不是像一般平庸的京劇愛好者那樣，只是捧演員、學演唱、登台票戲等等，而是從學術觀點出發，進行伶人的專題研究。比如他最為心儀的伶人是京劇宗師、武生泰斗楊小樓，周氏曾印製了精美的「幾禮居製戲目箋」來紀念楊小樓，晚年又撰寫了翔實可信的《楊小樓評傳》，為伶人專題研究作出重要貢獻。
周明泰的戲曲文獻收藏和研究，著作俱在，有目共睹，我們不妨把周氏定位為不以戲曲研究為專業，但卻在文獻搜集和史論著述方面作出了傑出貢獻的研究大家。王謇《續補藏書紀事詩》（《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詠周明泰「幾禮居」云：
三國世系帝年表，漢郡省並縱橫書。
梨園史料亦網羅，筆記爭傳幾禮居。
前兩句指周氏在史學方面的著述《後漢縣邑省並表》、《三國志世系表》（皆收入《二十五史補編》）。其實，周氏的拿手好戲還在梨園史料的收藏和研究方面。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周明泰曾經居港二十餘年，並且1949年以後的著作、文章主要都是在香港出版、發表的。筆者曾在香港訪學數月，一直想尋訪周明泰與香港的點滴聯繫，比如周氏在香港的故居，現在香港還有周氏的熟人朋友健在嗎？可惜不能如願。斗轉星移，人事滄桑，今天的香港文化界恐怕對這位文化老人早已遺忘。（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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