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
前幾天去買褲子，發現如今所有女褲都變得超窄，美名修身式。無選擇的情況下，買了一條。
回家一穿，讓習慣了寬腿褲的我，感覺很不舒服。出門看大街上，突然發現，當今男女老少都穿上窄腿褲，滿街香腸細腿。心想，如今做褲子的省布還省拉鎖。當代服裝思維真把簡潔做到了極致。
不久前去旅遊，同團一位60多歲的女士，也穿着時尚的窄腿褲。一條紅格一條綠格，格子之間還嵌着精緻的黃花。從背後看那花紅柳綠的美腿，誰想得到是位年過花甲的老太太呢！同團老年女士，個個收拾得溜光水滑，比年輕姑娘更俏麗。何止敢穿細腿褲，連超短裙都敢穿，再搭配一款艷麗的外套，時光真是倒轉幾十年！大媽追回青春，只爭朝夕！
我向來是個着裝的保守派，不喜歡老來俏，可也不得不佩服敢和年輕人比時尚的同代人。心態年輕，人就年輕！60歲的女人擁有一雙美腿，也算是偉大的成就吧！要鍛煉要節食要有駕馭服裝的本事，才能跟上窄腿褲時代。為了時尚，老女人也能練出苗條健美的身材。
我感覺自己落後於時代。總認為老了老了，清清淡淡地穿，才最自在舒服。
當年我插隊的時候，村裡年過花甲的老太太，都似乎已「土埋半截兒」了。人人一身黑粗布，身上不帶別的顏色。無論春夏秋冬，都穿着肥大的黑粗布挽襠褲，盤腿兒坐在炕頭，一針一線納鞋底兒，把孫子、孫女攏在身邊。偶爾下炕餵豬，掃院子，就把褲腿用小細繩拴上。褲腿像隻小燈籠，腿彎彎的，似乎生下來就從沒有直過，下邊一雙殘疾的小腳。
時光一晃五十年，當今年過60歲的女士，身材好的還敢穿上短褲，亮出運動員般健美結實的雙腿。年過花甲的女人，再不是低眉順眼的兒孫奴隸，成為揚眉吐氣的生活主人。女人有了獨立的銀行賬戶，時裝店裡隨便逛，漂亮褲子隨便買。連從鄉下跑出來當保姆的農村婦女，都知道揣着私房錢給自己買漂亮衣服了。我家保姆來北京八年，寄錢回家供孩子上學之餘，留下很少的錢給自己。幾條牛仔褲和兩雙高跟鞋，就讓她脫胎換骨了。
心態與社會一起進步。褲子的變遷，反映了時代變遷。
說起來，各時代的人都愛美，方式不同而已。過去的美，多是含蓄的。文革時期，人人都穿着藍色灰色的褲子，美不美，主要看整潔。褲子都是藍色或者灰色棉布的，相當肥大。褲子穿長了，膝蓋會鼓起兩個包，就顯得邋遢了。所以褲子得常洗常熨，講究的人，常在褲腿中熨出兩條直縫。那會兒說誰穿得齊整，就說：「他那褲子縫跟切蘿蔔似的。」
文革時老家相貌清秀的表姐來我家住，隨身帶了不多幾件衣服。每天晚上都仔仔細細地把褲子對縫折好，放到枕頭下邊壓，第二天就能穿上平整有褲線的褲子。表姐出身貧寒，一心向上，上世紀50年代憑成績考到北京名牌大學，憑着自惜自愛自強，一輩子過得體體面面。
上世紀60年代，從上海傳來小褲角，頗為俏皮，立即為愛美的年輕人爭相效仿。
後來又傳來喇叭口褲，上細下肥，高個兒的長腿姑娘穿上健美而瀟灑。變窄變寬的褲腿們，吹來一股清新的風。可惜那時凡想在服飾上出位的，都被稱作「臭美」和「資產階級思想」，小褲管和喇叭褲還被當成「流氓」、「阿飛」的代名詞。班裡學習好的同學，一個比一個穿得樸素。文革開始了，紅衛兵就在大街上，看見喇叭腿和小褲角就剪。
有個軍隊幹部出身的姑娘，同學幾年只見過她穿過父輩黃軍裝改的衣服，還總是補丁疊補丁，褲子也永遠肥大皺巴。幾十年後再遇見她，依然是那個不修邊幅的她。老八路的後代，保持了艱苦樸素的傳統。
還有位高級知識分子出身的同學，相貌出眾，修長的腿如芭蕾舞演員般帥氣，到兵團也穿着剪裁可體的瘦褲子，結果被當成資產階級嬌小姐批判。
上世紀70年代，她從農村病退回北京後，已經20歲出頭，還來得及抓住青春的尾巴在服裝上標新立異。上着收腰小毛衣，下着長長的黑色喇叭褲，長長的披肩髮，大街上一走，回頭率特別高。那時候已有彈性很好的化纖面料，特別適合做喇叭褲和健美褲。
到了上世紀90年代，牛仔褲跟着西方文化一同湧進中國。那同學又率先穿上牛仔褲，把健美力量與淑女風範完美結合，從此認為牛仔褲才是最完美的褲子。丟掉所有其他的褲子，專門就穿牛仔了。能把牛仔褲完美演繹的人，除了要有結實苗條的身材，還需要激情向上的生活方式。太瘦弱纖細或太肥胖的，性格平淡或者安於平庸者，穿牛仔褲都會不倫不類。
我一向保守，30多歲才穿了第一條牛仔褲，立即為其實用而折服。牛仔褲讓人感覺總是在路上，一款白色的旅遊鞋，是牛仔褲的絕配。從此一發不可收，衣櫥裡有了薄的厚的，肥的瘦的等許多款牛仔褲。上世紀80年代是個特別忙碌的年代，文革剛過，萬物待興，我等青春被耽誤的一代，奔文憑、奔工作、奔成家生子，忙成一陣風，穿牛仔褲最能收拾心情。如果身材健美，牛仔褲讓人錦上添花；即使身材平平者，步履匆匆時牛仔褲也會讓人平添幾分精神。
牛仔一穿幾十年，直到有資格天天睡到自然醒，幾條牛仔褲才閒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遍及大江南北的休閒褲。
進入新世紀，褲子式樣更豐富多彩。人們變得愈來愈胖，褲子卻愈做愈瘦了，讓還算得身材苗條的我也望而生畏。不過窄小的褲子，卻能給人鞭策，提醒人千萬不能胖，牢記節食、素食、運動。可惜當代人寧願開車堵在路上，也不願多邁一步，日復一日，變成大腹便便。
不知何時起，女士中開始流行七彩褲。奶奶、姥姥級的女士們也不示弱。紫紅與翠綠成為褲子流行色。茫茫人海中，單憑褲子的式樣很難分出，那是風華正茂的少婦，還是年過花甲的老太。
至於新鮮出爐的青春少女，只要一襲淺藍色的牛仔，一件白色T恤，就能襯出花樣年華。低調的素色，才配奔放的青春。
不在乎腰圍之時，就是沉淪的開始。為了穿上修身褲，我還是開始減肥。